叶辰将两个小徒弟送回住处,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走出弟子的小院,夜色已深。叶辰正欲返回自己的洞府,却见远空一点灵光闪烁,瞬息便至眼前——竟是一只以灵力折叠而成的千纸鹤。
千纸鹤落在他掌心,灵光流转间,化作一张符纸。上面是楚萱儿清逸却隐带一丝急切的字迹:
“速来见我。”
叶辰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夜空,径直朝着内门玉女峰方向飞去。
不过片刻,他便落在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山峰上。凉亭中,楚萱儿背身而立,月光将她清冷的身影拉得细长。石桌上已摆好一壶清茶,两只瓷杯,茶烟袅袅,衬得夜色愈发沉静。
“你来了。”楚萱儿回身,神色平静,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坐。”
叶辰规规矩矩地坐下,在师尊面前,他真阳境高手的从容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在她面前会紧张、会耍赖的小徒弟。或许是那夜相拥而眠的经历消弭了最后一丝隔阂,又或是岁月沉淀了信赖,如今面对楚萱儿,他心中敬畏犹在,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战战兢兢的畏惧。
只是此刻,楚萱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阴翳,让他刚松懈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
“师尊,您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楚萱儿在他对面坐下,执壶为他斟了杯茶,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思虑。
“今日宗门高层又议了一次,”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议题仍是圣子之位——在你与尹志平之间,该定何人。”
叶辰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
“我与灵儿自然力主由你继任。掌门师兄将双方争执压下了,定下了一个三年之约。”楚萱儿抬眼看他,目光如静水深潭,“三年之内,你与尹志平,谁功绩更著,谁品行更端,谁便是下一任圣子,亦即未来的掌门。”
叶辰抿了口茶,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师尊,其实我……”
他想说,自己志不在此,圣子之位并非他心中所求,若师尊为难,不必为他如此力争。
话未出口,楚萱儿已抬手止住。
“我知你想说什么。”她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你想说,你志不在此,这圣子之位,让了也罢,不必为我们强争——是么?”
叶辰默然,算是承认。
“但辰儿,这世间许多事,从来由不得你‘想不想’。”楚萱儿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淡淡倦意,“我知你心不在此,但我们更不能将宗门的未来,交到尹志平那样的人手中。”
“为何?”叶辰抬眼,眼底是真切的困惑。
楚萱儿垂眸,又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仿佛在斟酌词句。
“尹志平此人……”她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其实最初,与你并无不同。”
叶辰一怔。
“他也是毫无倚仗,从外门弟子一步步挣扎上来。就在你入门的前一年,内门选拔大比,他已堂堂正正击败对手,取得了晋升资格。”
楚萱儿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可他的对手在赛后反口,诬他于比试中暗中下毒。物证虽牵强,人证却‘齐全’——那对手的师尊,是戒律堂一位实权长老。”
叶辰眉头锁紧,他能想象那种绝望。宗门之中,若无倚仗,便是道理在手,也难敌权势倾轧。
“结果,他的名额被剥夺,顺延给了对手。他只得再等一年。”楚萱儿收回目光,看向叶辰,“你也是从外门挣扎上来的,应当明白,在宗门之中,若无实力傍身,一个普通弟子会遭遇什么。”
叶辰默然点头。他想起了葛洪,想起了那两百多记火鞭,想起了若非侥幸遇见下山的楚灵儿,自己恐怕早已尸骨无存。那种如履薄冰、任人拿捏的滋味,他太懂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或许是为了平息物议,那位长老给了尹志平一个‘补偿’——许他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楚萱儿语气渐冷,“你猜他求了什么?”
叶辰摇头。
“他求入戒律堂,从执事弟子做起。”
亭中一时寂静,只余夜风穿亭而过的微响。
“起初,人人都以为他是要精研律法,以免再遭构陷。可谁也没想到……”楚萱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他钻研律法,是为了从中找出每一处可钻的空子、可曲解的条文。他手中那点微末权柄,成了宗门权贵子弟最趁手的‘后门’。构陷、污名、打压异己、颠倒黑白——凡有灵石开路、美人作礼者,纵是铁案如山,他也能从中撕开一道口子。若无钱财美色打点,即便有理有据,他亦能让你百口莫辩。”
叶辰听得背脊发寒,蓦地想起虎娃当初上山求救时,正是尹志平“指点”杨峰构陷自己,害自己生生受了二百多记火鞭。那股恨意至今想起,依旧切齿。
可他最恨的,不就是这等仗势欺人、践踏规则之人么?他这样做,与当年欺他、压他的那些长老,又有何异?
“宗门……难道不管?”叶辰声音发涩。
“傻孩子,”楚萱儿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讥讽,“宗门之内,从无绝对的公平。对许多长老而言,若花些灵石、送个女弟子便能解决麻烦,那便不叫麻烦。他们巴不得多几个尹志平这般‘懂事’的刀。至于那些他啃不动的硬骨头……他自会规规矩矩,半分不敢逾矩。”
她抬眼,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
“他在宗门私下有一句话,许多弟子都听说过。”楚萱儿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砸在叶辰心头:
“只要你有灵石,有美人,纵是必输的官司,我也能替你打赢。”
“倘若你什么都没有——”
“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我也能判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