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的海滩比周六安静许多。美星漪独自一人抱着冲浪板走向海边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海面泛着银灰色的柔光。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交叉绑带泳衣,外面随意套了件透明的防晒罩衫,银白长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浪很小,几乎只是轻柔的起伏。她并不在意,把板子推进水里,趴上去开始划向深处。有时候冲浪不只是为了征服大浪,只是为了漂浮在海面上,感受那种被水托举的宁静。
划到离岸约五十米处,她翻身坐起,任由海浪轻轻摇晃板子。远处,一艘早出的渔船正在收网,马达声沉闷地穿透晨雾。美星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喜潮生“这么早?”
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美星漪睁开眼,看见喜潮生划着一块救援板靠近。他今天没穿制服,简单的白色T恤已经被海水打湿,贴在身上透出肌肉的轮廓。
美星漪“早。”
美星漪微笑
美星漪“你也来冲浪?”
喜潮生“晨练。”
喜潮生在离她两米处停下,也坐起身
喜潮生“队里要求每周至少四小时水上训练,我习惯早晨完成。”
两人并排坐在板上,随着海浪轻轻起伏。晨雾开始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美星漪“昨天教你的技巧,回去练习了吗?”
美星漪问。
喜潮生“在队里的训练池试了试。”
喜潮生说
喜潮生“但池里没有浪,感觉不一样。”
美星漪“当然不一样。海是活的,每一道浪都有自己的性格。”
美星漪指向远处正在形成的一道微弱涌浪
美星漪“看那道,看起来很温柔,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它的走向,会发现它在接近礁石区时会突然加速。”
喜潮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如她所说。他对海的了解多来自救援知识和安全数据,而美星漪对海的了解则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身体记忆般的直觉。
喜潮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冲浪的?”
他问。
美星漪“七岁。”
美星漪晃了晃悬在水中的脚
美星漪“我爸教的。他是海洋生物学家,常年在海上跑。他说如果我要跟他出海,就必须学会尊重海,而冲浪是最好的方式。”
喜潮生“你父亲现在……”
美星漪“还在海上。”
美星漪的笑容里有一丝骄傲
美星漪“上个月刚从南大洋考察回来,带回来一堆水母标本的照片。我妈每次都说他爱海胜过爱她,但其实她知道,他对她们的爱不一样。”
喜潮生静静听着。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薄荷绿的泳衣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丸子头有些松散,几缕银发垂在耳侧。
美星漪“你呢?”
美星漪转过头看他
美星漪“除了妹妹那次,还有什么让你决定做这份工作?”
喜潮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板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喜潮生“我有个朋友,”
他终于开口
喜潮生“叫灰雁。他是我在消防学院的同班同学,现在是建筑工程师。”
美星漪“名字很有趣。”
喜潮生“人更有趣。”
喜潮生的唇角微微上扬
喜潮生“他是我见过最怕老婆的人,但怕得心甘情愿。他妻子红黎是舞蹈老师,特别美,也特别有主见。他们结婚八年,儿子都六岁了,灰雁看她还是像看初恋一样。”
美星漪被他的描述逗笑了
美星漪“听起来很幸福。”
喜潮生“是啊。”
喜潮生的眼神变得柔和
喜潮生“我以前常去他们家吃饭。红黎做饭很好吃,灰雁总是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动作笨拙但特别认真。他们儿子时序很乖,每次我去都会拉着我看他新拼的乐高。”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喜潮生“在他们家,我第一次知道家庭可以是这样——温暖的,吵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灰雁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设计了多厉害的建筑,而是每天回家时,红黎和时序在门口等他。”
美星漪听出了他语气里某种隐约的向往。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喜潮生“有一次喝多了,灰雁跟我说,”
喜潮生继续道,声音很轻
喜潮生“他说潮生啊,你得找个让你想回家的人。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应该,而是因为只要想到她在那里等你,连最糟糕的天气都会变得可以忍受。”
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晨雾完全散去了,海面变得湛蓝透亮。
喜潮生“我觉得他说得对。”
喜潮生转过头,看向美星漪。他的蓝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
喜潮生“所以我在等,等那个让我想回家的人出现。”
四目相对。海浪声,海鸥声,远处渔船的引擎声,忽然都变得遥远。美星漪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脸颊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意料之外的大浪从侧面涌来。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掉进海里。美星漪从水下冒出头时,发现喜潮生已经游到她身边,手护在她头侧,防止她被板子撞到。
喜潮生“没事吧?”
他问,水珠从他睫毛上滴落。
美星漪“没事。”
美星漪抹了把脸,忽然大笑起来
美星漪“我们好像总是这样掉进水里。”
喜潮生也笑了。他们一起游向漂浮的冲浪板,重新爬上去。这次他们挨得更近了些,手臂不经意间碰触,又迅速分开。
美星漪“你朋友一家,今天会来海边吗?”
美星漪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喜潮生“应该会。时序喜欢周末来堆沙堡。”
喜潮生看了看表
喜潮生“可能再过一小时就来了。要见见他们吗?”
美星漪“好啊。”
他们划回岸边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美星漪用毛巾擦着头发,喜潮生去附近的淋浴间换衣服。等她换上干净的背心和短裤出来时,看见喜潮生已经站在沙滩上,身边多了三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温和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小男孩调整沙铲——那应该就是灰雁。他身边站着一位女性,酒红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碎花长裙,即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小男孩大约五六岁,正专注地在沙堆里挖着壕沟。
喜潮生“星漪,过来。”
喜潮生招手。
美星漪走过去,灰雁站起身,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容
灰雁“你就是美星漪?潮生提过你。我是灰雁,这是我妻子红黎,儿子时序。”
美星漪“你们好。”
美星漪微笑。
红黎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
红黎“潮生说你冲浪很厉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红黎“我年轻时也试过,但平衡感太差,摔了几次就放弃了。”
灰时序“妈妈那时候摔得可惨了。”
灰时序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沙粒
灰时序“爸爸说她像只溺水的小鸡。”
红黎佯怒地轻拍儿子脑袋
红黎“就你话多。”
灰雁立刻护住儿子,对妻子赔笑
灰雁“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美星漪被这温馨的互动逗乐了。她蹲下身,看着灰时序正在建造的沙堡
美星漪“你在挖护城河?”
灰时序“嗯!”
男孩眼睛一亮
灰时序“我要挖一条能从海里引水进来的河道,这样我的城堡就有真的护城河了。”
美星漪“很酷的想法。”
美星漪说
美星漪“需要帮忙吗?”
灰时序用力点头。美星漪便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用手帮他挖沙。喜潮生也加入进来,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围着沙堡,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工程。
红黎坐在沙滩伞下看着他们,忽然对身边的灰雁轻声说
红黎“潮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灰雁握住妻子的手
灰雁“我知道。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红黎“她很好。”
红黎微笑
红黎“像太阳一样,明亮又不灼人。”
沙堡工程进行了近一小时。完工时,一座有着复杂壕沟系统和贝壳装饰的城堡矗立在沙滩上。灰时序兴奋地绕着它转圈,灰雁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喜潮生“为了庆祝工程竣工,”
喜潮生站起身
喜潮生“我请大家喝东西。那边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一行人走向海滩边的步行街。咖啡馆是露天的,白色阳伞下摆着木制桌椅。他们选了张靠栏杆的桌子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海滩。
点单时,美星漪注意到灰雁自然地接过红黎的包放在自己腿上,又细心地把她的椅子往阴凉处挪了挪。红黎则很自然地把自己喝了一口的果汁递给丈夫,灰雁接过就喝,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这种默契让美星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看向喜潮生,发现他也在看那对夫妻,眼神温柔。
灰时序“潮生哥哥,”
灰时序爬到喜潮生旁边的椅子上
灰时序“你什么时候教我冲浪?”
喜潮生“等你再长大一点。”
喜潮生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喜潮生“现在先跟星漪姐姐学堆沙堡。”
灰时序“那星漪姐姐可以教我冲浪吗?”
美星漪笑了
美星漪“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爸爸点头。”
灰雁立刻举手投降
灰雁“我可不敢做主,得我们家领导批准。”
红黎优雅地抿了口咖啡
红黎“明年吧。今年先把游泳学好。”
阳光从阳伞边缘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风吹过,带来咖啡的香气和海浪的声音。美星漪靠在椅背上,听着灰雁讲建筑工地的趣事,红黎偶尔插几句犀利的点评,灰时序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喜潮生则安静地听着,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神里藏着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这一刻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美星漪忽然想起喜潮生在海上的话:“等那个让我想回家的人出现。”
她端起冰拿铁,冰凉的玻璃杯缓解了手心的热度。远处,一道完美的浪正在形成,几个冲浪者追逐着它,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生活就像海浪,她心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浪会带来什么——可能是温柔的托举,也可能是激烈的挑战。但无论如何,你都得踏上板子,划出去,迎接它。
她看向喜潮生。他正好也在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海天的颜色。
美星漪对他举起杯子,微微一笑。喜潮生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融进了海浪声中,融进了咖啡馆的音乐声中,融进了这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上午,所有平凡而美好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