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三月二十号。
沈诺起了个大早,下楼时严浩翔已经坐在餐厅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难得一件浅灰色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沈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诺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了个奶黄包。
沈诺“这个点你居然还在家。”
严浩翔放下咖啡杯,看她一眼。
严浩翔“今天周末。”
沈诺愣了一下。
高三生没有周末这个概念。
她看了眼手机。
还真是周六。
沈诺“……哦。”
陈姨把热豆浆端过来,笑眯眯的:“诺诺今天有安排没?没安排跟先生出去转转,天气这么好,别老闷在家里做题。”
沈诺咬着奶黄包,瞟了严浩翔一眼。
他低头看手机,没什么表情。
沈诺“他忙。”
她说。
沈诺“哪有空陪我转。”
话音刚落,严浩翔抬起头。
严浩翔“今天有空。”
沈诺咬包的动作停住。
沈诺“……”
她咽下去那口奶黄包,擦了擦嘴角。
沈诺“你说真的?”
严浩翔“嗯。”
沈诺“去哪儿?”
严浩翔没答。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
严浩翔“半小时后出发。”
沈诺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愣了足足五秒。
陈姨在旁边捂着嘴笑。
沈诺回过神,低头继续吃包子,耳朵尖有点热。
---
半小时后,沈诺坐进副驾驶。
严浩翔今天自己开车,没叫陈默。
车是那辆很少开的黑色保时捷,内饰干净得像没坐过人。
沈诺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
沈诺“到底去哪儿?”
严浩翔打着方向盘,驶出车库。
严浩翔“到了就知道。”
沈诺靠进座椅,懒得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上了高速。
三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她眯着眼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麦子刚返青,绿茸茸铺了一地。
严浩翔“困了?”
严浩翔问。
沈诺“没。”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严浩翔“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问。
沈诺顿了一下。
昨晚她刷题刷到一点半,躺下又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三点。
今早起来照镜子,眼底那圈青她自己都不忍心看。
沈诺“十二点。”
她说。
严浩翔没接话。
但沈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装作没看见,把脸转向窗外。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周庄古镇的停车场。
沈诺下车,看着远处那片白墙黛瓦,有点愣。
沈诺“周庄?”
严浩翔“嗯。”
沈诺“带我来这儿干嘛?”
严浩翔锁了车,走到她身边。
严浩翔“散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顺路经过。
沈诺看着他侧脸,那点暖意从心口漫上来,把嘴角都泡软了。
沈诺“哦。”
她别开脸。
沈诺“走吧。”
---
三月的周庄人不多。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是小店和茶馆。
有老太太在门口摆摊卖青团,碧绿的糯米团子装在竹匾里,冒着热气。
沈诺放慢脚步。
严浩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走过去,买了一个。
递给她时,还烫着。
沈诺接过来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很甜,但不太腻。
她边吃边走,偶尔瞄一眼旁边的人。
严浩翔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没穿西装,没接电话,走路的速度也慢下来,配合她的步子。
沈诺“你以前来过吗?”
她问。
严浩翔“嗯。”
沈诺“什么时候?”
他顿了一下。
严浩翔“十九岁。”
沈诺想了想,那应该是他刚掌权那年。
沈诺“跟谁?”
沉默了几秒。
严浩翔“自己。”
沈诺咬青团的动作停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自己”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十九岁。
刚把严家那帮老狐狸踩下去,刚接手一堆烂摊子,刚学会怎么在商场里杀人不见血。
他一个人来周庄。
自己逛。
沈诺低下头,继续吃青团。
甜味还在,但有点不是滋味了。
沈诺“以后可以跟我来。”
她说,声音不大。
沈诺“不用一个人。”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步子慢了半步,和她并肩。
---
中午他们在河边找了家小馆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水道,有船娘摇着橹慢慢划过,吴侬软语的歌声飘上来,软得像化了的糯米。
沈诺托着腮看窗外,阳光晒得她眯起眼。
严浩翔“想吃什么?”
严浩翔在看菜单。
沈诺“你点。”
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家常。
清蒸白丝鱼,响油鳝糊,马兰头香干,还有一碗莼菜汤。
等菜的间隙,沈诺继续看风景。
楼下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有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三月的阳光把一切都镀成浅金色,连那些斑驳的墙都有了暖意。
她忽然开口。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抬眼看她。
沈诺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沈诺“我是说,等严家那边彻底稳了,等不用天天跟那帮人斗来斗去的时候,你想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严浩翔“没想过。”
他说。
沈诺转过来看他。
他靠在椅背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但此刻盛着窗外的水光和春光,比平时软了些。
沈诺“骗人。”
她说。
沈诺“怎么可能没想过。”
严浩翔看着她。
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点固执的光。
严浩翔“想过。”
他说。
沈诺“想干什么?”
严浩翔“买个小岛。”
沈诺愣了一下。
沈诺“……小岛?”
严浩翔“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严浩翔“有沙滩那种。盖栋房子,离海近一点。”
沈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严浩翔,穿着花衬衫,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画面太美,她有点不敢看。
严浩翔“那你干嘛?”
他问。
沈诺“我?”
严浩翔“嗯,你陪我去。”
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得有人帮忙涂防晒。”
沈诺被口水呛了一下。
她咳嗽两声,转过去继续看窗外,耳朵尖那点红藏都藏不住。
菜端上来了,她埋头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走。
路过一座石桥时,沈诺停下来。
桥边有棵老树,树干上挂满了红绸带,密密麻麻的,在风里轻轻飘。
树下摆着个小摊,卖同心锁和许愿牌。
有情侣在那边拍照,女孩举着同心锁,男孩在给她拍。
沈诺看了一会儿,转过来看严浩翔。
他也在看那对情侣。
严浩翔“想挂?”
他问。
沈诺想了想,摇摇头。
沈诺“没什么好许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回头,严浩翔站在那个小摊前面,正低头挑着什么。
她走回去。
沈诺“干嘛?”
他没答,从摊主手里接过两块许愿牌,又拿了一支记号笔。
递给她一块。
沈诺低头看那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系着红绳。
沈诺“写了挂树上?”
她问。
严浩翔“嗯。”
沈诺“许愿用的?”
严浩翔“嗯。”
沈诺看着那块空白的木牌,又看看他。
沈诺“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严浩翔没答,只是握着笔,垂眼在那块木牌上写字。
沈诺凑过去看。
他写得很快,写完就把木牌翻过去,不给她看。
沈诺“写了什么?”
严浩翔“愿望。”
沈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诺学着他那晚的语气。
沈诺“不是你教我的吗?”
严浩翔看她一眼,把记号笔递过来。
严浩翔“写你的。”
沈诺接过笔,低头想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些挂满红绸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船娘的歌声,软软的,像在唱什么古老的调子。
她握着笔,在那块小小的木牌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写完了,也不给他看。
沈诺“挂哪儿?”
严浩翔指了指那棵老树。
沈诺走过去,踮起脚,把木牌系在一根够得着的枝桠上。
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她系好了,回头看。
严浩翔站在不远处,也把自己的那块系上去了。
他系得很高,她踮脚都够不着。
沈诺“你写了什么?”
她又问。
他还是没答,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严浩翔“回去吧。”
他说。
严浩翔“太阳快落了。”
沈诺抬头看天。
阳光确实软了,从金黄变成橘红,把整条河都染成暖色。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桥头,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树站在夕阳里,满树的红绸在风里飘,像一片沉默的火焰。
她的那块挂得低,他的那块挂得高。
风一吹,轻轻碰到一起。
又分开。
---
回去的路上,沈诺睡着了。
太阳晒着,座椅很软,严浩翔开得又稳。
她脑袋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不是半山别墅。
是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她揉揉眼睛,往外看。
是一片湖。
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湖面染成金红色。
远处有山,轮廓被光晕模糊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诺“这是哪儿?”
严浩翔“淀山湖。”
严浩翔熄了火。
严浩翔“看日落。”
沈诺看着窗外那片金红色的湖面,愣了好几秒。
然后推开车门,走下去。
三月底的傍晚还是有点凉。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还有远处油菜花的淡香。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轮巨大的落日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个天空都烧成暖色。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太阳沉到湖面的时候,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
紫红、橘红、金黄,一层层晕染开,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沈诺看得有点发呆。
严浩翔“好看吗?”
严浩翔问。
沈诺“嗯。”
她没转头。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
手指并排搁在那儿,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动。
夕阳继续往下沉,湖面的金红色渐渐转成深紫,又从深紫转成墨蓝。
晚霞烧尽了,天边只剩一条细细的橙红色带子,像谁用毛笔轻轻划了一道。
风大了些,吹乱她的头发。
严浩翔伸手,把那缕乱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
沈诺转过来看他。
他的轮廓被最后那点天光照亮,眉眼很深,目光却软得像此刻的湖面。
严浩翔“回去吧。”
他说。
严浩翔“天黑了。”
沈诺点点头。
她先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你许的什么愿?”
他没答。
沈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
车灯亮起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湖。
天已经完全黑了,湖面沉在夜色里,只剩远处几盏渔火在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那些挂在树上的愿望,会实现吗。
不管了。
她系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实现了。
---
回去的路上,沈诺没睡着。
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那个岛,买了吗?”
沉默了两秒。
严浩翔“还没。”
沈诺“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严浩翔“等你毕业。”
沈诺愣了一下。
等毕业?
等毕业干什么?
她转过来看他,他正专心开车,侧脸在车灯映照下显得很平静。
那句话的尾巴她没问出口。
但她把那个问题藏进了心里。
和那块木牌上的愿望一起。
和这六年的所有等待一起。
等毕业。
等夏天。
等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烧了六年的答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