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教练×学员）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把车停进车位。”

“然后呢？”

“然后……车就上了花坛，骑在了那丛月季上。”

“接着你就在驾驶座哭了？”

“嗯……”

“最后教练把你从车里抱出来，哄你说以后不让我教你了？”

“对……等等，你怎么知道？”

她叹了口气，摘下墨镜“因为我是那个倒霉教练。”

（正文开始）

①

七月的午后，驾校训练场白得晃眼。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把远处的倒库虚线都扭成了蚯蚓。蝉在稀稀拉拉的树荫里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更燥。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脚却一阵阵发凉。心里头把那套步骤颠来倒去背了八百遍：踩离合，挂一档，慢抬，轻给油，看镜，对线，打方向……明明刚才倒库和侧方虽然险象环生，好歹没出框。怎么一碰上这个要命的坡道定点，脑子就跟这晒化了的柏油路似的。

前面那辆教练车颤巍巍地停在坡顶，磨蹭半天，才慢吞吞溜下去。

轮到我了。

“林溪，上。”副驾传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三个字，却让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沈岚。我的教练。

我吸了口气，那空气滚烫，灼着喉咙下去。左脚小心翼翼抬着离合，这辆老旧的桑塔纳像头不情不愿的犟驴，吭哧吭哧开始爬坡。车头对准虚线，肩膀对齐杆子……就是现在！右脚刹车，左脚离合到底！

车身猛地一顿，停住了。

心跟着往上一提，偷瞄右边后视镜，好像……离线有点远？不管了。

接下来是起步，慢抬离合，车身开始抖，越来越厉害，突突突的，像发了疟疾。

耳边响起她之前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抖得厉害点再松刹车。”

我看着转速表指针疯狂跳舞，脚底传来清晰的震颤感。

就是现在！松刹车！

车没动。

不，动了——它在往后溜！

脑子里“嗡”一声，彻底白了。脚比脑子快，几乎是求生本能，我松了离合，右脚把油门狠狠跺了下去！

引擎发出可怕的嘶吼！

学员车猛地往前一蹿！不是顺着坡道下去，是车头一偏，直杠杠朝着坡道右边那片矮墩墩的、开得正热闹的月季花坛冲了过去！

“哎——！”

副驾传来沈岚的一声短促的惊叫。

“哐！嚓！咔嚓——！”

乱七八糟的闷响和断裂声混在一起，前轮冲上花坛的水泥台子，底盘传来让人牙酸的刮擦声，车身终于，停下了。

世界猛地安静。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嗡嗡，还有我自己胸膛里那颗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车子以一个极其滑稽又悲惨的姿势，斜斜地骑在了花坛边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视线都是歪的。左边车窗看出去是正常的地面，右边车窗下，是碾得一塌糊涂的月季丛。

完了。

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考试，脸面……全完了。

副驾车门“砰”一声被推开，又重重关上。脚步声绕到车前头。

我脖子发僵，一点点转过去，透过歪斜的前挡风玻璃，看见沈岚站在花坛边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速干T恤，运动长裤，马尾扎得高高的，一丝不乱，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沈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蹙着眉，目光从骑在花坛上的车身，移到那一片狼藉的花圃，最后落到我脸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可她人就那么站着，像根钉进地里的标枪，冷静得跟周围这团混乱格格不入。

我想说点什么。教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音也挤不出来。手脚软得不像自己的，连熄火都忘了。

沈岚绕到我这边车门，从打开的车窗看向我“没事吧？”她问。

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是担心还是责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的流了上来。

太丢人了。

二十好几的人了，学个车能学到花坛里去。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起初没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不听使唤地开始抖，抽泣声还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一抽一抽的，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可怜。

沈岚好像愣了一下。

她大概见多了学员手忙脚乱、骂骂咧咧，但哭成我这样的，估计不多。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淡漠，好像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先别哭，”她的语气似乎软了那么一丝丝，但指令依旧清楚，“熄火，拉手刹。”

我抽噎着照做了。

“能开门吗？试试，车是斜着，小心点。”

我去推车门。门因为车身倾斜有点卡住，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我试探了一下，但腿是软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下来，反而因为笨拙的挣扎，眼泪流得更凶，呜咽声压都压不住。

沈岚在旁边看着，极轻地叹了口气。

“别动了。”她说。

然后，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沈岚往前一步，俯身，一只手探进车内，绕过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腿弯。

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也没把我弄疼。

我整个人一惊，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她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七月的热风“呼”一下裹住全身。

阳光刺得我眯起眼。脸上泪还没干，人却彻底僵在她怀里，连哭都忘了。

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干净皂角味，混着一点点被太阳晒过的的汗气。还有……一种更坚实的，属于成年女性的、沉稳的力量感。

她的手臂很稳，托着我的背和腿弯，隔着我身上薄薄的T恤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她手臂的线条和温度。我的脸颊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她的颈窝。

这个姿势……太超过了。

我脑子彻底死机，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沈岚抱着我，稳稳当当地后退两步，离开那个尴尬的倾斜区域，走到平坦的地面上。然后她弯下腰，像放下什么易碎品似的，小心地把我放到地上站好。手很快松开，退开半步。

我脚踩到实地，腿还是一软，身子晃了晃。

沈岚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牢。

“站稳。”沈岚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脸上烫得能煎蛋，眼泪倒是被这一连串意外给震住了。

沈岚松开扶着我胳膊的手，转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我愣愣地接过，攥在手心，没动。

沈岚看着我这副魂飞天外、满脸泪痕又红得冒烟的样子，顿了顿，忽然抬起手——不是递纸巾，是用她自己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蹭过我眼下湿漉漉的皮肤，抹掉了一道泪痕。

她的指尖有点糙，大概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刮过皮肤时触感格外清晰。动作很快，一掠而过。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低，都要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奈的柔和。

“好了，不哭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纸巾攥得死紧。

沈岚看着我，继续说，语气恢复了点平日的条理，但那点柔和还萦绕着“吓着了吧？也怪我，没盯紧。今天先不练了。”

教练给你开一辈子车！好不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