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颁下的第二日,朝会。
沈惊澜第一次以镇北侯世子的身份踏入紫宸殿。素色锦袍,玉带束腰,未佩剑,只腰间悬着一枚新赐的玉佩。他跟在萧景珩身后半步,踏过朱红门槛时,殿内倏然一静。
上百道目光箭矢般射来。惊疑、审视、揣度,更多的是藏在恭谨面具下的敌意。二十年了,沈家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像一个不该被唤醒的幽灵,搅动了死水下的淤泥。
萧景珩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亲王班首。沈惊澜依礼立于武将一列末尾——爵位虽复,军职未授,这是规矩。他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斜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的存在那在日悬崖边黄昏时的那句“万里江山,不及一个你”还在耳畔滚烫,此刻却隔着玉阶丹墀,恍如隔世。
早朝议的是北境善后。户部报粮秣损耗,兵部奏将士封赏,工部请修葺关城。每一项都牵扯银钱,每一项都有人争。沈惊澜静静听着,忽然想起雁门关城墙上结冰的血,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兵蜷在雪里的尸体。原来生死搏杀换来的,不过是这满殿衣冠口中的一串数字。
“沈卿。”御座上忽然传来声音。
沈惊澜抬眼,对上皇帝疲惫却锐利的目光。他出列,躬身:“臣在。”
“你父亲当年镇守北境,狄人不敢南下牧马。”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今你承袭爵位,于北境战事又有功。朕问你,若让你重回北境,统率三军,你可能守住这万里边关?”
殿内哗然。几个老臣当即出列反对:“陛下,沈世子年少,且沈家案虽平反,毕竟二十年未涉军务……”
“臣附议!北境关系重大,岂能儿戏!”
“沈世子江湖漂泊多年,恐不知军中法度……”
声音嘈杂。沈惊澜站着没动,目光却掠过那些人——有当年落井下石的,有瓜分沈家军权的,有与皇后一党牵连甚深的。二十年了,这些人还在,还在怕沈家重掌兵权。
“肃静。”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最后落在沈惊澜身上。
“沈侯爷当年蒙冤,非战之罪,乃朝中有人勾结外敌,构陷忠良。”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如今真相大白,沈世子携雁门关血战之功,为何不能承父志、守国门?诸位大人是质疑沈家忠勇,还是……怕沈家回来,动了谁的奶酪?”
最后一句问得诛心。几个老臣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皇帝看着阶下这一幕,忽然笑了笑:“景王说得在理。不过……”他话锋一转,“沈卿,朕要听你自己说。”
沈惊澜抬首,背脊挺得笔直:“回陛下,臣年少时随父亲驻守北境,熟知山川地貌、狄人习性。这二十年漂泊,江湖虽远,却未尝一日敢忘父亲教诲——守土之责,在军更在民;退敌之策,在力更在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铁:“狄人畏威而不怀德,惧强而不服弱。雁门关一战,左贤王元气大伤,三年内必不敢大举南犯。这正是重整边防、练兵屯田、修筑堡垒的良机。若陛下信臣,臣愿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让北境防线固若金汤,狄人匹马不敢过阴山。”
殿内又是一静。这番话不止是表态,更是方略。几个兵部的老将军交换眼神,暗暗点头。
皇帝沉吟片刻:“军令状就不必了。朕信沈侯爷的儿子,也信景王的眼光。”他看向萧景珩,“景王以为,沈卿任何职为宜?”
萧景珩拱手:“北境经略使,总领边防军政,辖雁门、云中、朔方三镇。另,请准沈世子重建‘镇北军’,编制三万,专司北境防务。”
“准。”皇帝拍板,“即日起,沈惊澜任北境经略使,封镇北将军,重建镇北军。所需粮饷器械,兵部、户部协同调配,不得延误。”
“臣,谢陛下。”沈惊澜深深跪拜。起身时,他看见萧景珩微微侧过的脸,那人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退朝时已是晌午。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的金砖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语,目光却总往沈惊澜身上瞟。
萧景珩走得不快,沈惊澜便也慢下脚步。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却像有无形的线牵着。走到殿外丹墀时,萧景珩忽然停下,转身看他。
“北境苦寒。”他说。
“知道。”沈惊澜答。
“此去经年。”
“知道。”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阶下候着的官员、侍卫、内侍,都悄悄竖起耳朵。谁不知道景王殿下为了这位沈世子,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与几位元老重臣当廷对峙?
萧景珩忽然抬手,拂去沈惊澜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沈惊澜浑身一僵,却没躲。
“三日后启程。”萧景珩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我送你出京。”
“你的伤……”
“无碍。”萧景珩转身,玄色蟒袍的下摆划开一道弧度,“走吧,周将军还在王府等你。”
回王府的马车上,两人对坐。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沈惊澜终于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萧景珩问。
“比守雁门关还累。”沈惊澜闭着眼,“那些人说话,每个字都得琢磨三遍。”
萧景珩低笑一声:“这才刚开始。等你到了北境,军务、政务、与地方官的周旋,比这更累。”他顿了顿,“不过,有周淮安帮你。老将军在北境威望高,旧部也多,有他坐镇,事半功倍。”
沈惊澜睁开眼:“你早就安排好了?”
“嗯。”萧景珩看着他,“北境不能乱,你得站稳脚跟。周将军是明面上的辅佐,暗地里……我拨了二十名影卫给你,都是擅长刺探、传递消息的好手。北狄吃了败仗,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他没说下去。
沈惊澜懂。皇后虽废,其党羽未清;北狄虽退,狼子野心不死。前路仍是荆棘密布。
马车驶入王府,刚下车,周淮安已等在门前。老将军换了一身常服,精神矍铄,见了沈惊澜便大步上前,重重拍他肩膀:“好小子!朝堂上那番话说得漂亮!有你爹当年的风骨!”
沈惊澜眼眶微热:“周叔……”
“别叫叔,叫将军。”周淮安虎目泛红,“侯爷在天有灵,看见今天,该放心了。”他看向萧景珩,郑重抱拳:“殿下大恩,沈家军上下,没齿难忘。”
萧景珩摆手:“分内之事。”他看向沈惊澜,“你们聊,我去处理些文书。”
他转身往书房走,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沈惊澜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雁门关城楼上,这人浑身浴血却寸步不退的模样。
“殿下待你,是真心。”周淮安忽然低声说。
沈惊澜没应声。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看人准。”周淮安捋着胡子,“殿下这个人,心思深,手段狠,对谁都隔着三层冰。可对你……”他摇摇头,“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琢磨。说说正事——北境那边,你打算如何入手?”
两人在花厅坐下,一谈就是两个时辰。从军中编制到粮草调配,从关城修葺到边境贸易,周淮安知无不言,沈惊澜一一记下。说到最后,老将军叹道:“北境苦,百姓更苦。连年战乱,十室九空。你父亲当年就想屯田养兵、与民休息,可惜……”
“我会做到的。”沈惊澜说。
送走周淮安,已是日暮。沈惊澜回到听风阁,推开门,却见萧景珩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还没用饭?”萧景珩抬眼。
“和周将军说话,忘了时辰。”沈惊澜在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酒菜,“你这是?”
“践行。”萧景珩斟了两杯酒,“三日后你北上,我南下。”
沈惊澜一怔:“南下?”
“江南盐税案,还有尾巴要收。”萧景珩将酒杯推到他面前,“皇后虽倒,她背后那些盐商、官吏的网还没撕干净。陛下命我暗中查访,搜集铁证。”
沈惊澜皱眉:“你的伤……”
“说了无碍。”萧景珩举杯,“赤阳草药效很好,余毒已清,只是需时日调养。江南暖和,正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是陈年花雕,温过,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几杯下肚,沈惊澜觉得脸颊有些热。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萧景珩看着他,“北境天寒,自己保重。遇事多与周将军商量,莫要逞强。”
“你也是。”沈惊澜说,“江南官场水深,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都做得出来。”
萧景珩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仆从悄无声息地点上灯烛,又默默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桌上渐渐凉了的酒菜。
“萧景珩。”沈惊澜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那句话……”沈惊澜顿了顿,“在宫道上说的那句,是真心?”
萧景珩放下酒杯,烛光在他眼底跳跃:“你觉得呢?”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景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开口:“我信。”
两个字,却像用尽了力气。
萧景珩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握着,像握住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等你从江南回来,等我稳住北境。”沈惊澜反手握紧,“我们就……”
“就去沈家祖坟。”萧景珩接道,“给你父亲重新立碑,告诉他,沈家还在,北境还在。”
沈惊澜眼眶骤然一热。他别过脸,喉结滚动几下,才哑声说:“好。”
这顿饭吃了很久。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两人说了很多话,说北境的雪,说江南的雨,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的漂泊与挣扎。说到最后,沈惊澜有些醉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问:“萧景珩,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我留在身边。”沈惊澜声音含糊,“如果不是我,你不会中‘烬灰’,不会差点死在雁门关,现在也不用南下涉险……”
萧景珩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沈惊澜,你听好。”
沈惊澜勉强抬起眼皮。
“这二十年,我活着,只是为了报仇。”萧景珩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里漾开温柔的波光,“母妃死了,父皇猜忌,兄弟觊觎,朝堂上人人想从我身上撕块肉。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冰冷,锋利,没有温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直到遇见你。你恨我,怨我,却也会在生死关头挡在我面前,会为了救我耗尽内力,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信’。沈惊澜,是你让我想起,人活着,除了恨,还能有别的。”
沈惊澜怔怔看着他,酒意散了大半。
“所以,不后悔。”萧景珩一字一句,“永远不后悔。”
夜很深了。沈惊澜站起身,有些摇晃。萧景珩扶住他,两人并肩走出花厅。院子里月光如水,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映着月光,像雪。
走到听风阁门口,萧景珩停下:“到了。”
沈惊澜却没松手。他借着酒意,忽然转身,一把抱住萧景珩。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萧景珩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两人在月下相拥,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活着回来。”沈惊澜在他耳边说。
“你也是。”萧景珩应道。
松开时,沈惊澜眼眶是红的。他退后一步,看着萧景珩,忽然笑了:“走吧,三日后,我送你出京。”
“好。”
萧景珩转身,玄色身影慢慢融入夜色。沈惊澜站在阶前,看着那背影消失,才推门进屋。屋里还残留着酒气,桌上杯盘狼藉。他坐到窗下,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这漫长而寒冷的二十年,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阶前霜如雪,月下人成双。
纵使前路仍多艰,但此心已定,此志已坚。山河万里,总有人并肩同行。
他想起父亲曾说:守关的人,要心比雪冷,血比火烫。
如今他懂了。心冷是为了看清前路艰险,血烫是为了守护心中所念。
而萧景珩,就是他甘愿用一腔热血去守护的,那一点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