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萧月
很多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鬼王。
只有一个孩子。
叫萧月。
萧家,江南望族,世代书香。宅子大得能跑马,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每到秋天,满城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萧月是萧家的长子。
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五岁那年,乡试第一,轰动江南。
人人都说,萧家出了个神童,日后必定位极人臣。
萧月的爹,是个温和的中年人,最喜欢摸着他的头说:“月儿,萧家的将来,就靠你了。”
萧月的娘,是个美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每天亲自给他熬莲子羹。
萧月还有一个妹妹,叫萧婵,比他小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那一年,萧月十六岁。
桂花又开了。
满院子金黄。
萧婵拉着他的衣角,要他陪她摘桂花做糕吃。
萧月笑着,把她举起来,让她够那最高的枝头。
妹妹咯咯地笑。
笑声飘过院墙,飘过桂花树,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萧月记忆中——
最后的声音。
——
那天夜里,萧月睡不着。
他起身,想去院子里走走。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
满院子的火光。
满院子的血。
满院子的死人。
他爹倒在桂花树下,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
他娘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他妹妹——
他妹妹被钉在墙上。
那双总是亮亮的、追着他喊“哥哥”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萧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喊。
喊不出声。
他想跑。
迈不动腿。
他想死——
可他死不了。
因为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想报仇吗?”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萧月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看着他。
“我是仕谭克琳。”
那声音说。
“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鬼。”
“我可以帮你报仇。”
“把杀你全家的那些人——”
“一个一个,全杀了。”
“用最痛苦的方式。”
萧月看着他。
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看着那一地的尸体。
看着墙上的妹妹。
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要我做什么?”
仕谭克琳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叫。
“很简单。”
“把你的命,给我。”
“把你的魂,给我。”
“把你的——”
他顿了顿。
“一切,都给我。”
“然后——”
“你会变成我。”
“变成地狱里,最强大的鬼。”
“从此没有萧月。”
“只有鬼王。”
萧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爹。
看着娘。
看着妹妹。
看着满地的桂花。
那些桂花,已经被血染红。
金黄,变成暗红。
他慢慢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一朵被血浸透的桂花。
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直起身。
看着仕谭克琳。
“好。”
他说。
“我答应你。”
仕谭克琳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响彻整座萧家大宅。
响彻那满地的尸骸。
响彻那满院的火光。
然后——
血色的光芒,从仕谭克琳体内涌出。
将萧月整个包裹。
萧月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正在消失。
正在——
变成另一个东西。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摸向口袋里的那朵桂花。
凉的。
湿的。
还带着妹妹的血。
他想起妹妹最后那句话:
“哥哥,明天还陪我摘桂花吗?”
明天。
没有明天了。
——
萧家大宅,烧了三天三夜。
最后只剩一片焦土。
那片焦土上,后来长出一棵桂花树。
每年秋天,都会开满金黄色的花。
可那花香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
路过的人都说,那是萧家的冤魂,还在哭。
可他们不知道。
萧家的冤魂,早就没了。
只剩下一个。
一个变成了鬼的。
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
一个——
叫鬼王的。
——
很多年后。
破庙里。
那个屎黄色的小东西,蜷缩在孩子的尸体旁。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萧家。
不记得桂花。
不记得妹妹。
它只记得——
有人为它死了。
有人叫它“小黄”。
有人把它当——
家人。
它趴在那具冰凉的尸体上,用仅剩的那只小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瘦小的、脏兮兮的、却挂着笑的脸。
然后,它低下头。
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胸口。
那里,有一个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它觉得——
好像还有心跳。
一下。
一下。
它闭上眼。
睡了。
再也没有醒来。
——
远处,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那个小小的坟包上。
坟包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上面写着:
“不知名的孩子。”
“和他的狗。”
桂花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若有若无。
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