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京城春

除夕。

京城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薄薄的一层，像撒了糖霜。

天还没黑，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声拖得老长；捏面人的摊前排着队，孩子们踮着脚尖看那只正在成形的孙悟空；耍猴的敲着锣，那猴子穿着小红袄，翻着跟头讨赏钱。

路边挂满了灯笼。

大红的。

一排排，一串串，从东直门一直挂到西四牌楼。

风一吹，那些灯笼就轻轻晃起来，红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洋洋的颜色。

萧念趴在马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姐姐！你看那个！”

“姐姐！那个糖人好大！”

“姐姐！那个猴子会翻跟头！”

苏婉被他拽得东倒西歪，笑着摁住他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都看见了。”

萧念怀里，小黄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着外面那些晃来晃去的红灯笼。

一个声音在萧念心里响起：

“吵死了。”

萧念低头看它。

“你不喜欢过年吗？”

小黄没吭声。

它活了几百年，什么年没见过。

可它看着萧念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红彤彤的灯笼。

好像——

是挺好看的。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下去走走？”苏婉问。

萧念拼命点头。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长街慢慢走。

萧琢走在最外侧，一身玄色大氅，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又被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吓得赶紧移开目光。

萧念才不管这些。

他拉着苏婉的手，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前，一会儿窜到那个铺里。

“姐姐，这个好看吗？”

他举着一个兔子灯笼，眼睛亮晶晶的。

苏婉看了看那灯笼。

红纸糊的，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看。”

“比你那只丑兔子还好看。”

萧念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既然姐姐说好看，那就买。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萧琢。

萧琢沉默了一瞬。

掏出银子。

萧念抱着灯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姐夫！”

萧琢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

走着走着，萧念忽然停下来。

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很。

他踮起脚尖往里看——

是有人在写春联。

一个白胡子老先生，铺开红纸，挥毫泼墨。每写完一副，就被人抢走。

萧念看得入神。

苏婉低头问他：“想写吗？”

萧念摇头。

“我不会写字。”

苏婉摸摸他的头。

“以后学。”

“嗯。”

他们正要走，那老先生忽然抬起头，看向萧念。

“那个孩子，过来。”

萧念愣住了。

老先生朝他招手。

萧念看看苏婉，苏婉点点头。

他慢慢走过去。

老先生把笔递给他。

“写一个字。”

萧念握着笔，手有点抖。

他想了想，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家。

老先生看着那个字，笑了。

“好。”

他把那张红纸卷起来，塞进萧念手里。

“送你。”

萧念抱着那张红纸，愣愣地站着。

然后，他转身，跑回苏婉身边。

“姐姐，你看！”

他把那张红纸展开，举得高高的。

苏婉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蹲下来，把萧念抱进怀里。

“嗯。”

“家。”

——

远处，萧琢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

看着那个孩子手里的红纸。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他忽然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暖暖的。

软软的。

像那满街的红灯笼，照在雪地上。

他走过去。

站在他们身边。

萧念抬起头，看着他。

“姐夫，你看，我写的！”

萧琢低头，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念的头。

“写得好。”

萧念的眼睛，亮了。

比那满街的灯笼还亮。

——

夜幕降临。

烟花升起来了。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红的，黄的，紫的，金的。

照亮整座京城。

照亮那满街的红灯笼。

照亮三个站在街角的身影。

萧念仰着头，张着嘴，看得入了迷。

小黄蹲在他肩上，也仰着头，眯着眼。

那些烟花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一朵一朵绽放。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萧家大院。

也有这样的烟花。

也有一个孩子，仰着头，张着嘴。

那孩子叫萧月。

后来，变成了鬼王。

再后来——

变成了它。

它低下头，看向萧念。

那个孩子正指着天上的烟花，兴奋地喊着什么。

苏婉笑着应他。

萧琢站在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它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萧月没了。

鬼王没了。

可它还在。

还在陪着另一个孩子。

另一个叫它“小黄”的孩子。

它轻轻“喵”了一声。

萧念低下头，看着它。

“小黄，你叫啦？你也开心对不对？”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嗯。”

“开心。”

萧念笑了，把它抱得更紧。

——

烟花放完了。

人群渐渐散去。

萧念困了，趴在萧琢背上，睡得直打小呼噜。

小黄蜷在他怀里，也睡了。

苏婉挽着萧琢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街上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晃着。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萧琢。”

“嗯？”

“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好不好？”

萧琢低下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

“好。”

他说。

“每年。”

风轻轻吹过。

灯笼轻轻晃动。

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像一家人。

本来就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