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在玉音坊的晨光与暮色里溜走,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偷偷模仿的小杂役。坊里新来的苏教习是个刚及笄的姑娘,眉眼温和,看我总在练舞结束后偷偷拾掇散落的绢花,还对着空院子比画动作,便悄悄拉我到后院的柴房旁。
“身子再软些,转的时候要像风卷柳丝,不是硬邦邦地拧腰。”苏教习握着我的手腕纠正姿势,她的指尖带着练舞磨出的薄茧,却轻得像羽毛。她从不嫌我笨,哪怕同一个旋身动作教十遍,也会笑着说“再试试,这次定能成”。老琴师也常趁柳娘不在时指点我,“舞要合乐,心要随音,你听这琴弦的颤音,脚步得踩着这劲儿走”,他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挑,我便跟着那清越的声儿调整步法。
渐渐地,我能跟上最疾的鼓点,长袖甩出去能划出完整的弧线,踮脚旋身时裙裾展开像朵初绽的白莲。有次练《采莲曲》,我藏在廊柱后跟着跳,苏教习瞥见了,竟当众夸了句“身段有灵气”,引得林薇薇猛地回头。她那双总是含着甜意的杏眼,第一次掠过了几分冷意,攥着舞帕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连帕角的丝线都被绞得变了形——我知道,她怕了。
可柳娘的打压,从来都藏在明里暗里,没断过一天。
那天坊里接了城南富商的寿宴演出,苏教习特意寻到柳娘的房里,手里还攥着我的练舞记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柳娘,她这阵子进步真的快,《惊鸿舞》的旋身和抛袖都练得稳了,寿宴缺个伴舞,让她试试吧?”柳娘正歪在榻上嗑瓜子,闻言眼皮都没抬,吐掉手里的瓜子壳,声音淡得像结了层霜:“她还是个打杂的,粗手粗脚的,别到时候摔了绊了,误了富商的场面,你担待得起?”
苏教习还想再说,柳娘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就对着门外喊:“薇薇!过来试试这件新做的水红舞衣,寿宴的领舞位置给你了。”林薇薇立马笑着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柳娘伸手就替她拂去嘴角的糖渣,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那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
后来有次我帮着张嬷嬷整理演出后的舞衣,刚抱着叠好的绢衫走到琴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柳娘沉冷的声音。我脚步顿住,隔着半开的窗缝往里看,只见柳娘正站在苏教习面前,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把心思花在没用的人身上!”她指尖点着桌面,语气带着警告,“薇薇才是玉音坊的脸面,将来要靠她撑场面的,你把精力分给旁人,耽误了薇薇的功课,谁来担责?”
苏教习垂着头,手里攥着块擦琴的软布,指腹都快把布纹捏平了,却只低声说了句:“她是块好料子,浪费了可惜。”柳娘气得冷笑,刚要开口,苏教习已经转身往外走,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趁柳娘没注意,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支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塞到我手里——那簪子边角圆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
“别听她的。”苏教习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眼神却亮得像星子,“好好练,你的本事藏不住的,总有一天能站在最亮的地方跳。”说完,她怕柳娘出来撞见,又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匆匆走了。我攥着那支桃木簪,指腹蹭过温润的木面,心里像被暖炉烘着,连刚才听见柳娘的话都不觉得那么冷了。
深秋时,宫里传下话,要从各坊选舞姬跳庆典独舞,玉音坊给了两个名额——我和林薇薇。柳娘得知时,指尖的暖炉重重磕在桌角:“谁准把她报上去的?”还是老琴师在旁劝了句“宫里要看真本事,多个人选总是好的”,她才悻悻作罢,却看我的眼神越发冷厉。
入宫前一夜,柳娘让张嬷嬷送来一双新绣的舞鞋,青缎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我捧着鞋心里发烫,以为她终究是认可我的,连夜在灯下把鞋里衬得平平整整。
庆典设在皇宫的太液池边,朱火映着水光,丝竹声漫过雕梁。轮到我上场时,刚踮脚站定,尖锐的刺痛就从脚底钻上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猛地一颤,低头瞥见裙摆下的舞鞋微微渗出血迹——鞋里竟藏着十几根绣花针,针尖朝上,密密麻麻扎在鞋底。
鼓点已经响起,容不得我犹豫。我咬着牙抬臂旋身,起初还能借着裙摆遮掩踉跄,可越往后跳,脚底的痛越烈,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刀尖上。苏教习教我的“轻如燕、疾如风”全成了奢望,我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强忍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我不能停。老琴师的话在耳边响着,苏教习的笑容在眼前晃着,我攥紧袖口,借着一个旋身的力道将疼痛压下去,长袖甩出时尽量保持弧度,踮脚时让受伤轻些的脚尖着力。到最后一个动作,我迎着殿上的烛火下拜,裙裾铺展开,脚底的血已经浸透了鞋里的衬布,连青砖上都印出淡淡的红痕。
掌声稀稀拉拉,柳娘坐在台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等到唱票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念出“林薇薇”三个字,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嗤,像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刺。
我还扶着廊柱喘着气,裙摆上沾着的金粉被汗水晕开,显得有些狼狈。林薇薇却已经换上了新的鹅黄软缎舞衣,领口袖口绣着的浅粉桃花沾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裙摆缀着的银铃“叮铃叮铃”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心。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我面前时,猛地顿住脚,裙角带着风扫过我沾着血迹的鞋尖——那冰凉的缎面蹭过皮肤,还故意在血渍上蹭了蹭,仿佛要把我的狼狈都蹭到她的体面衣裳上。 “输了吧?”她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的得意顺着声音往外溢,连眼角都翘得老高,那双总是含着甜意的杏眼,此刻满是轻蔑,“我早跟你说过,柳娘心里只有我,只会帮我。你还敢跟我抢独舞,真是自不量力。”说着,她突然抬起手腕晃了晃,腕间两只金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在喧闹的庆典上格外刺耳。那镯子成色极好,光线下泛着暖黄的光,我看得清楚,刚才太监刚宣读完结果,柳娘就从袖袋里掏出来,亲自给她戴上,还笑着夸“这镯子配我们薇薇正好”。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刻薄,像淬了冰的针:“你以为你舞跳得好就有用吗?没有柳娘撑腰,再好的本事也白搭。你这辈子,也就配在柴房里偷偷比画,用别人剩下的旧舞衣,连双像样的舞鞋都穿不上——哦,不对,”她突然看向我渗血的舞鞋,笑出了声,“你倒是穿了新鞋,可惜啊,还是跳不过我。”
我攥紧了袖口里的桃木簪,指腹被簪子边缘硌得发疼,却没敢抬头。她见我不说话,更得意了,伸手就来扯我的舞袖,把我袖口磨破的地方扯得更开,故意让周围看热闹的宫人看见:“你们看啊,这就是想跟我抢位置的丫头,穿得这么寒酸,还敢来宫里跳舞,真是丢玉音坊的脸。”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嘲笑,还有同情。可我没敢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林薇薇还想再说什么,柳娘已经慢悠悠走了过来。
柳娘路过我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只是地上的一块石头。她径直走到林薇薇身边,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还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软得发腻:“薇薇刚跳得真好,累坏了吧?一会儿回去让张嬷嬷给你炖冰糖雪梨,再把新做的兔毛披风给你披上。”转头看向我时,她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像在看一件该丢的旧物,连声音都带着不耐烦:“丫头,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赶紧把地上的绢花捡起来,回去还的杂活。有些位置,不是你这种没靠山、没身份的人能碰的,认清自己的命,别再痴心妄想了。”
我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脚底的刺痛让我几乎站不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却没被这冷水浇灭。我看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林薇薇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银铃的响声越来越远。我悄悄摸出苏教习给我的木簪攥在手里——针能扎破脚底,嘲讽能戳破自尊,却扎不烂想学舞的心,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的舞,不是藏在柴房和阴影里的,我的光芒,也不是谁能轻易遮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