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引路嬷嬷穿过垂花门,青石板上的晨露沾湿裙摆边角,我攥紧嬷嬷袖口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粗布补丁的触感成了唯一的慰藉 。行至朱漆院门前,嬷嬷骤然停步,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敬畏:“此乃长公主主院‘栖凤堂’,姑娘莫要多视 。”我猛地收回抬眼的动作,连呼吸都屏住,靴底蹭过青石板的微响,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
转过抄手游廊,“棠乐居”三字虽入眼帘,我却只敢匆匆扫过,目光迅速落回脚尖前三寸之地 。门楣宫灯银铃轻响,混着蜡梅香飘来,我悄悄吸了吸鼻子,却不敢转头寻香源 。迈进院门,东侧蜡梅鹅黄花瓣凝着露珠,茶梅粉白花朵缀满枝头,可我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多留,只将手指蜷在袖中,生怕一个不慎坏了规矩 。路过西北角的知味亭时,草棚顶垂落的草穗在风里轻晃,梨木柱上常春藤缠着白色小花,细碎光斑落在青石板上 。我瞥见亭内梨木矮桌嵌着螺钿棠梨纹,青瓷茶具秋葵纹雅致,投壶箭尾青绸垂落,可刚想多看一眼,就被引路嬷嬷轻咳提醒,赶紧收回目光,连脚步节奏都不敢乱 。亭边莲花状井口的活泉水井,铜制水桶上“棠乐居”三字与缠枝菊纹清晰,我盯着水桶晃了瞬神,便被嬷嬷轻扯衣袖,连忙跟上,指尖攥得发紧 。
院中央棠梨树粗壮,我张开手指偷偷比划,却在即将触到树干时猛地缩回——秦嬷嬷已率侍从立在主厅前,玄色比甲云鹤暗纹肃穆,她垂手而立,腰背挺得笔直,连下颌线条都透着威严 。我赶紧低头,盯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耳中只有侍从们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东侧杂役嬷嬷青布衣裙回纹规整,双手交握腹前,即便棠梨绢花落在发髻,也纹丝不动 ;西侧前排近身侍女双环髻素银簪稳立,青色宫装栀子花纹精巧,捧着中衣巾帕的指尖紧扣帕角,指节泛白 ;后排侍女端着铜盆梳妆匣,手臂微屈保持同一高度,铜盆缠枝莲纹流转,却无人敢侧目 。院角护卫玄色劲装,佩剑穗子纹丝不动,目光平视,仿佛与周遭隔绝 ;杂役小厮握扫帚而立,红绸垂落,风吹也仅轻晃 。
秦嬷嬷缓缓走下两级台阶,裙摆扫过台阶竟无声响 。“老奴秦氏,率棠乐居众人,恭迎安棠姑娘 。”话音落,侍从齐齐躬身,杂役嬷嬷小厮屈膝九十度,侍女微屈交叠双手,全程无人抬头,无半分窸窣声 。我浑身僵硬,攥着衣摆的指尖泛白,想回礼却忘了动作,只能僵在原地,直到秦嬷嬷侧身引请,才一步一顿前行,连呼吸都不敢大口 。
踏入东厢房,暖意裹挟棠梨香而来,我却不敢放松 。指尖轻轻碰了碰拔步床的梨花木床架,木纹细腻如流水,又赶紧收回手 ;床幔上的棠梨花绣得逼真,风一吹似要飘落,我悄悄后退半步,生怕碰坏罗纱 。妆台上的黄铜镜光亮刺眼,我匆匆移开视线,却忍不住用指尖蹭了蹭镜框的缠枝葡萄纹,冰凉的触感让人心尖发颤 。摸到衣架上的珍珠串时,细碎的碰撞声吓得我立刻收手,心脏“砰砰”直跳 ;墙角的秋千模型精巧,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兔毛软垫,便想起侍从们的严谨,赶紧缩回,只敢用鼻尖轻嗅香囊上的棠梨香 。
沐浴时,杂役嬷嬷端着铜壶注水,动作整齐划一,铜壶上的缠枝牡丹纹在光下流转 。秦嬷嬷上前试温,先以指尖轻探,再让青禾用手腕试,最后叫青芜以手背贴水,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青禾解我外衫系带时,指尖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浑身紧绷,连肩膀都僵硬了 ;青芜展开卷草纹披帛裹住我,动作轻柔,却让我更局促,指尖紧紧攥着披帛边角 。踏入浴盆的瞬间,我下意识瑟缩,青禾拿着浴球轻擦我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拂尘,我却不敢放松,连指尖都绷着 ;青芜用细纱布巾冲洗泡沫,水流顺着肌肤滑落,她的指尖始终距我一寸,规矩得让我不敢动弹 。
出浴时,青禾托着我的手肘,我小心地抬起右腿,踏在绣着回纹的防滑棉垫上,足底的触感发痒,却不敢动 。青芜及时展开素色浴巾,从身后向前裹住,动作连贯,我紧张得呼吸都放轻,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穿中衣时,我笨拙地抬手,青禾托着衣摆,我生怕拖慢节奏,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坐在软榻上,青禾为我梳理头发,桂花油的香气飘过来,我仍保持着端正坐姿,连脑袋都不敢随意晃动 。
换上月白色袄裙,银线绣的棠梨花苞细腻精致,我不敢触碰,只敢用眼角余光欣赏 。青禾为我插棠梨簪时,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我忍不住瑟缩,却赶紧稳住身形 ;耳坠与玉佩戴上时,我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这些精致的物件被我碰坏 。镜中的自己,身着月白裙衫,发间簪着棠梨簪,却满脸局促 。我抬手抚上簪子,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院中的棠梨树与知味亭,也想起侍从们的严谨,暗自告诫自己,定要尽快适应,守好规矩 。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妆台螺钿纹上投下细碎光斑 。青禾端着托盘缓步进来,她身着淡青色宫装,领口绣着浅白兰草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发髻梳得整齐,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眉形是淡淡的远山黛,未施粉黛的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唯有唇间点了一点浅红,素雅得像院角的水仙 。“姑娘,方才去井边打水,见知味亭的茅草棚下,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好看得很,奴婢备了新蒸的糕点,您要不要去瞧瞧?”她声音柔得像春风拂过柳叶,说罢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落在我脚边,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未有半分怠慢 。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点了点头 。青禾上前一步,轻轻为我理了理袄裙下摆的水波纹绣边,动作轻柔却利落:“姑娘慢走,奴婢在前头引路,避开廊下的水仙,省得沾了花粉 。” 她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
到了知味亭,茶道侍女已候在一旁,身着素白襦裙,素雅干净 。她取来雨前茶,茶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放入茶荷中轻轻晃动,清冽的草木香便飘了过来 。随后提起温水铜壶,壶身的如意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水流细如银丝,注入茶瓯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既没有因水温过烫而蜷缩,也没有因水温不足而沉底,茶汤嫩绿透亮 。分茶入盏时,侍女将茶盏轻轻推到我面前,茶盏外壁的秋葵纹正对着我,指尖碰到杯沿,温度恰好,不烫也不凉,握在手里舒服得很 。
桌上的茶点摆得精致,棠梨糕印着清晰的花瓣纹,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白糖,像极了初雪落在棠梨枝上 。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松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棠梨香混着淡淡的麦香,甜而不腻,忍不住眯起眼睛 。蜜饯金橘色泽橙黄,咬开时,汁水顺着舌尖流下,酸甜恰到好处;酥皮点心层层起酥,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在细绢上,我赶紧伸手去接,生怕浪费 。
正小口吃着,忽然听见“喵呜”一声软乎乎的叫 。转头一看,一只狸花猫从草棚缝隙钻了进来,黄白相间的毛沾了点草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棠梨糕,尾巴竖得笔直,轻轻晃着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小声喊:“小猫!” 话音刚落,小猫像是得了回应,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到我脚边,用脑袋蹭我的裤腿,软乎乎的毛蹭得我腿痒痒的 。
我蹲下身,刚要伸手摸它,又想起规矩,悄悄看了眼青禾 。青禾见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嘴角也泛起浅淡的笑意:“姑娘喜欢,便摸摸它,这小猫平日在院里晃,最是亲人 。” 得到许可,我立刻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脑袋一个劲地往我手心蹭 。我拿起一块棠梨糕,掰成碎屑,放在手心 。小猫凑过来,小舌头轻轻舔着,舌尖的触感痒痒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慢些吃,还有呢 。” 它像是听懂了,吃两口就抬头看我一眼,圆眼睛亮晶晶的 。一旁的茶道侍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小猫的模样,眼底也满是笑意,连收拾茶具的动作都慢了些 。
小猫吃完糕点,跳上矮凳,蜷在我身边,尾巴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伸手顺着它的毛,软乎乎的触感让我心里暖暖的 。阳光透过茅草棚,落在小猫身上,为它镀上一层金边 。青禾站在一旁,见我和小猫玩得开心,声音也轻快了些:“这小猫还是第一次这么黏人,许是和姑娘投缘 。” 我低头看着小猫安稳的睡颜,嘴角一直扬着,先前因规矩而生的局促,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喜冲得烟消云散 。
指尖刚顺着狸花猫柔软的脊背划过,草棚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 。抬眼望去,一位身着深褐色褙子的嬷嬷缓步走来,褙子领口绣着暗纹松鹤,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墨玉簪固定,手里握着的竹杖顶端,雕着小小的莲花纹 。青禾见了,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显恭敬:“天生嬷嬷 。” 天生嬷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原本严肃的神色柔和了些,她步伐稳健地走到亭边,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庄重:“安棠姑娘,长公主知晓你今日刚到,特意让老奴来告知,午后不必拘谨,好好歇着养精神 。”
我赶紧从矮凳上起身,学着青禾的模样,微微屈膝,心里却有些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袄裙下摆 。天生嬷嬷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姑娘不必多礼,长公主说了,你年纪小,在棠乐居就当在自己家一般 。” 说罢,她顿了顿,继续道:“傍晚时分,会有人来引姑娘去栖凤堂,与长公主一同用晚膳,姑娘早些准备便是 。”
我点点头,小声应道:“多谢嬷嬷告知,我晓得了 。” 天生嬷嬷闻言,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目光落在脚边蜷着的狸花猫身上,那小猫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喵呜”叫了一声,天生嬷嬷忍不住轻笑:“这小东西,倒是会讨姑娘欢喜 。” 随后,她又叮嘱青禾几句,无非是照顾好我的饮食起居,便握着竹杖,缓步离开了 。
待天生嬷嬷走远,我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矮凳上 。狸花猫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 。青禾见我神色放松下来,笑着说道:“姑娘莫怕,长公主性子温和,待下人极好,晚膳时定不会让姑娘拘谨 。” 我点点头,伸手抱起小猫,它温顺地窝在我怀里,小脑袋靠在我的臂弯里,轻轻蹭着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草棚的缝隙洒下,将一切都染上暖融融的色调 。我抱着小猫,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吃着香甜的棠梨糕,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 。青禾在一旁收拾着茶具,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讲些棠乐居的趣事,比如哪棵梨树下的花开得最旺,哪口井的水最是清甜 。怀里的小猫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我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忽然觉得,在这棠乐居,似乎也不是那么难适应 。傍晚要去见长公主的紧张,也被此刻的温暖冲淡了不少,只盼着晚膳时,能好好感谢长公主的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