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控制室闪烁的警示灯光和隐约可闻的紧张气氛隔绝。
卧室——或者说,这个加固后的安全舱内,瞬间陷入一种被放大了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卿莳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柔软的织物触感与墙壁的坚硬形成鲜明对比,就像她此刻的内心,柔软的部分被残酷的现实反复撞击,几乎要碎裂,又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韧性强行粘合。
热水澡带来的短暂松弛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和混乱。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鼻腔间似乎还残留着马嘉祺外套上那欧肯特轩的淡淡余韵,以及……那碗拉面升腾起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她此刻处境的缩影——极致的危险与片刻的安宁诡异交织。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几年前,她刚刚分化成“月下缪斯”的那一刻。
那天,天空确实美得不像话,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铺满了整个天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感受着体内汹涌而陌生的力量,那清冷与甜美交织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她自己都心惊的、仿佛能安抚和唤醒一切的奇异魔力。
她既是新奇,又是惶恐。
然后,母亲进来了。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和庆贺,母亲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担忧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情。母亲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然后,用一种近乎强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迅速安排了她的出国事宜。
时母“莳莳,听话,先去国外待一段时间,就当是散心,深造。”
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时母“爸爸妈妈会经常去看你的。”
她当时不解,甚至有些委屈。
为什么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要被这样匆忙地送走?
家族里其他孩子分化后,都会举行盛大的宴会,接受各方祝贺。
为何唯独她,要像见不得光一样,被远远送走?
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不敢让她留在漩涡中心,爱到宁愿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也要为她撑起一把看似无用的保护伞。
母亲和父亲,或许早就察觉到了隐藏在八大家族荣耀之下的暗流,或许对那个所谓的“源头”和“献祭”并非一无所知。他们送走她,是想让她远离这个吃人的泥潭。
可是,为什么她回来了?
是因为学业完成?是因为觉得风波已过?还是因为……那冥冥之中,属于“月下缪斯”的宿命牵引?
她回来了,带着海外学成的光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青梅竹马贺峻霖的亲切,以及对马嘉祺、丁程鑫这些顶级Alpha最初的好奇与试探。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商业合作,世家往来,甚至那些带着暧昧的追求,都像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戏码。
她以为,她可以像其他继承人一样,逐步接手家业,或许在未来选择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平稳地度过一生。
直到那封匿名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深藏湖底的淤泥。
然后,一切开始失控。数据泄露,火灾,追杀,林姨的恐怖真相……一环扣一环,将她拖入这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黑暗深渊。
林姨“容器”。
林姨嘶哑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所以,她分化成的顶级Omega身份,她这独特的“月下缪斯”信息素,并不是什么上天的恩赐,而是……被选中的标志?是重启那个恐怖“源头”的关键?
那其他人呢?
丁程鑫口口声声说为了保护她,查清林婉的死因,他的坦白听起来情真意切,带着痛苦和挣扎。
可那笔流向印刷厂的资金,那通火灾前的电话,真的仅仅是为了调查吗?还是说,保护之下,也藏着利用?他想查清的,或许不仅仅是林婉的死,更是那个“源头”的秘密?他想得到的,又是什么?
张真源,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给人以极致安心感的男人。
他的父亲张暮年,是林婉事件的直接关联人,甚至是“献祭”的执行者之一。
张真源对此,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在温文尔雅的面具下,进行着更深的谋划?
他接近自己,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守护,底下又是什么?
严浩翔更是直接,他将父辈的恩怨和盘托出,看似坦诚,却处处引导,将矛头指向张家和时家。
他扮演着一个揭露真相的“局外人”,可他那句“容器已经出现,不能再等”,暴露了他绝非置身事外。
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搅浑水那么简单。
还有马嘉祺……
想到他,时卿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势地介入,不容置疑地保护,那句“你的命,归我管”带着近乎原始的霸道。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她这边。可他的动机呢?仅仅是因为机场那惊鸿一瞥的“认定”?
还是说,作为马家的继承人,年轻一辈的执棋者,他早已洞悉了这盘棋的真相,他的保护,也是一种……投资?
或者,是对那个“源头”的另一种企图?
信任?
在这个层层迷雾、人人似乎都带着多重面具的棋局里,她还能相信谁?
贺峻霖看似跳脱旁观,却总在关键时刻提供关键信息,他游离在边缘,是真的在保护她,还是作为一个信息掌控者,在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等待下注的最佳时机?
甚至连她自己的父亲……时瀚城。
他在这个黑暗的秘密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林姨说他“或许不知道全部,但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开脱?
头痛欲裂。
所有看似合理的话语,所有真挚或伪善的表情,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疑。
真相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闪着诱人又危险的光,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映射,哪些是精心设计的倒影。
她就像被困在了一座由谎言和秘密构筑的迷宫里,每一条路都看似通向出口,却又可能引向更深的陷阱。
安全舱内恒温恒湿,她却感觉一阵阵发冷。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面对弩箭时更让她恐惧。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将她与外界危险和马嘉祺隔开的门。
门外,是为了保护她而在战斗的人。
门内,是她混乱不堪、充满质疑的内心。
她真的……能全然相信这份保护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至少,在马嘉祺和贺峻霖还在为她抵御外敌的时候,她不能先从内部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封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无论真相多么黑暗,无论身边的人是否可信,她必须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她这所谓的“月下缪斯”,究竟是灾难的导火索,还是……打破这血腥循环的关键。
她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玫瑰,在极寒中酝酿着破冰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