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进入第二周时，林向渝遇见了隔壁鞋店的老板娘。

那天上午，灰白的粉尘随着锤击声在空气中弥漫。

林向渝戴着口罩，正低头核对图纸上承重墙的标记，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说话声：

袁阿姨“闺女，恁这灰都飘俺店里啦，能开开窗不？”

林向渝回头，看见一位约莫五十岁的阿姨站在门口。

她用手在面前扇着，眉头微蹙。

林向渝连忙快步走过去。

林向渝“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让他们停一下。”

她指挥工人暂停施工，把前后窗户都推开到最大。穿堂风涌进来，卷着粉尘向窗外散去，店内的景象渐渐清晰。

林向渝“您是隔壁的？”

林向渝走到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袁阿姨“是嘞，俺姓袁，叫袁阿姨都中。恁是这店新租的？”

林向渝点头，摘下口罩。

林向渝“我叫林向渝，打算在这儿开家咖啡店。真不好意思，这几天装修给您添麻烦了。”

袁阿姨推了推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简单的马尾辫，沾了灰的白T恤，眼神清亮，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

袁阿姨“没事儿，装修都这样。开咖啡店好啊，咱这街上还没有咧。”

林向渝“您不嫌吵就中，我让他们控制着时间，中午跟晚上都不施工。”

袁阿姨“那不用那不用，正常弄都中，就是开窗通风时候注意点儿，俺店里有些皮鞋，不能沾太多灰。”

林向渝“一定一定。”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影从隔壁店铺门帘后探出头来。

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

袁阿姨“曦文，咋出来了？”

袁阿姨回头，口音变得更家常了些。

女孩没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正在装修的店铺和林向渝。

林向渝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林向渝“你好呀。”

女孩像受惊的小鸟，迅速缩了回去，只留下门帘微微晃动。

袁阿姨“俺闺女，张曦文，怕生得很。”

袁阿姨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无奈。

袁阿姨“今年初二，放假在家帮俺看看店。”

林向渝“看着可文静。”

袁阿姨叹了口气。

袁阿姨“太文静啦，俺有时候愁得慌。”

说完，她转身撩开门帘回了自家店铺，林向渝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袁阿姨“曦文，去把里面架子擦擦……”

那天中午，日头正毒，老街上的石板路泛着白光。林向渝特意去街尾那家老字号甜品店买了四份冰镇绿豆汤。

她拎着塑料袋，先撩开隔壁鞋店的门帘。

店面还挺大，最里面有个玻璃柜台，张曦文正趴在柜台后看书，袁阿姨则踮着脚在整理最上层的货架。

林向渝“袁阿姨，我买了点绿豆汤，天儿热，解解暑。”

林向渝将两份装在塑料碗里的绿豆汤放在柜台上。

袁阿姨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袁阿姨“哎哟，你这闺女，咋恁客气咧！”

林向渝“应该的，这几天装修确实打扰您了。曦文也喝一份吧？”

女孩抬起头，透过眼镜片飞快地看了林向渝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袁阿姨“她就这性子，不爱吭声。快谢谢姐姐。”

张曦文“谢谢姐姐。”

张曦文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街上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淹没。

从那天起，林向渝和袁阿姨一家渐渐熟络起来。

她了解到，袁阿姨的鞋店已经开了十几年，她还有个大儿子，现在在上海打拼。

袁阿姨“还是恁这年轻人有想法，敢自己开店。俺那时候，就想找个稳定工作，哪想过这些。”

林向渝“我也是试试。”

林向渝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林向渝“成不成还不好说。”

林向渝“肯定中。恁这闺女实在，肯下劲儿，干啥都能成。”

又过了几天，硬装基本完成。林向渝站在店中央，看着暖白色的墙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中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她开始亲自组装家具——从网上订购的实木桌椅、吧台配件、书架板材。这些活计繁琐耗时，但她乐在其中。每天早晨七点她就来到店里，一直忙到傍晚。

张曦文有时会悄悄站在自家店门帘后，透过缝隙看林向渝忙活。

有一次，林向渝正吃力地搬运一块近两米长的木板，木板另一头突然一轻。

她抬头，看见张曦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帮忙抬着。

张曦文“小渝姐，俺帮恁吧？”

林向渝“不用，这个沉，别伤着你了。”

但张曦文已经稳稳地扶住了木板另一头。两人合力将木板抬到指定位置后，林向渝递给她一瓶橙汁。

林向渝“谢谢曦文，你帮大忙了。”

女孩接过饮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环顾着渐渐成型的咖啡店。

张曦文“这儿以后会是啥样？”

林向渝拉着她走到窗前，展开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设计图。

林向渝“这儿会有四张小桌子，靠墙是书架，中间一张大长桌，那边是吧台。吧台后面放咖啡机，这儿会摆些绿植……”

她认真地讲解着每一个细节，张曦文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张曦文“小渝姐，恁为啥想开咖啡店？”

林向渝想了想。

林向渝“因为喜欢咖啡的香气，喜欢看人们在咖啡馆里放松的样子，喜欢这种安静又得劲的氛围。而且……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能暂时躲开生活的忙和累。俺想造这么一个角落。”

张曦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向渝“曦文呢？有喜欢做的事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张曦文“喜欢画画。但是……画得不中。”

林向渝“能给我看看吗？”

张曦文犹豫片刻，跑回自家店里，很快拿着一个素描本回来。

她翻开本子，里面是一些铅笔素描——老街的梧桐树、杂货店那只总在睡觉的花猫、学校操场的篮球架，还有几张明显是在家里画的：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的侧影，大概是她的父亲；袁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林向渝惊讶地看着这些画。线条虽然稚嫩，但捕捉到的细节和氛围却十分动人，尤其是那张疑似她父亲的侧影，温和敦厚的气质跃然纸上。

林向渝“曦文，你画得可好啊！真有感觉。”

女孩的脸微微泛红。

张曦文“真哩？”

林向渝“真的！”

林向渝翻到其中一页，画的是街角那棵百年槐树，树皮的纹理、枝叶的走向都细致入微。

林向渝“这张特别得劲，把老树的劲儿都画出来了。”

张曦文的眼睛亮了起来，羞涩但明显很高兴。

林向渝“等我的店开业了，你可以把这些画带过来，我找个地方挂起来。这么好的东西，该让更多人看见。”

张曦文“不中不中……画得不好。”

林向渝“信我的，真好！对了，我打算在店里弄点简单的甜品，你会不会做蛋糕？或者喜欢吃啥样的蛋糕？”

张曦文想了想，声音稍微大了些。

张曦文“我喜欢巧克力蛋糕。”

林向渝“那等开业了，请你吃巧克力蛋糕，算是感谢你今天帮我搬木板。中不中？”

女孩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

张曦文“中。”

林向渝“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之后，张曦文来帮忙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递给林向渝一杯晾凉的白开水，有时是帮忙递个小工具。她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样躲闪。袁阿姨看到女儿的变化，对林向渝越发亲切。

袁阿姨“小渝，曦文这几天愿意跟恁说话，俺看着真高兴。”

一天中午，袁阿姨端来两碗自家做的芝麻酱凉面，面条筋道，黄瓜丝切得细细的。

袁阿姨“这孩子就缺个能带着她的大姐姐。”

林向渝“曦文懂事，画画也有天赋。阿姨，等我店里开始做甜品了，可以让曦文来帮忙，我教她做些简单的点心，也算让她多个爱好。”

袁阿姨“那敢情好！她爸也说让她多接触点课外的东西。不过别耽误恁做生意啊。”

林向渝“不会的，我也喜欢跟曦文在一块儿。”

咖啡店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林向渝将定制的木制招牌挂在了门口，浅褐色的底，深棕色的字，字体是她自己设计的，简洁大方。

张曦文仰头看着招牌，小声说。

张曦文“小渝姐，字写得真得劲。”

林向渝“曦文要不要也试试设计？以后我可以请你帮忙画些菜单或者宣传卡片。”

林向渝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女孩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大了。

张曦文“我能中？”

林向渝“当然中，你的画风可得劲。”

傍晚时分，林向渝终于挂好了招牌。这家店从无到有，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和梦想。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招牌挂好了。一切顺利，晚上回去吃饭。】

然后她转向鞋店方向，对正在锁门的袁阿姨说。

林向渝“阿姨，曦文，明天我订的咖啡机要到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袁阿姨“中啊，曦文肯定想看看。她爸明儿休息，也让他来瞧瞧。”

张曦文站在母亲身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朝林向渝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张曦文“小渝姐，我爸爸做的烙饼可好吃了，明天我给你带。”

林向渝“那太好了，我可有口福了。”

暮色渐浓，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林向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混合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炒菜的香味、煤球炉的余热、陈旧木器的气息。

她推起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汇入老街夜晚的宁静中。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