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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缚茧知温

一个月后,傅斯珩去了苏格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请了年假,买了机票,租了车,按照朋友曾经无意中提到的地址,一路开到高地深处。

周砚的石屋坐落在荒原边缘,背靠一片古老的森林,前面是开阔的、长满石楠花的原野。傅斯珩把车停在远处,徒步走过去。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石屋的门开着,周砚背对着门口,正在画架前作画。他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黑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他画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傅斯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年来,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消失了。

最后,是周砚先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画笔,缓缓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周砚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哥?”周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傅斯珩点点头,走进屋里。石屋内部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书架,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画作占据。墙上挂着的、地上靠着的、甚至天花板上都贴着画——全是风景,高地的荒原,森林,湖泊,天空。没有人物,没有束缚的意象,只有广阔的自然。

“你怎么……”周砚话没说完,就被傅斯珩打断了。

“我来找你。”傅斯珩说,声音平静却坚定。

周砚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喜,恐慌,痛苦,渴望。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你不该来的。我们说好了……”

“说好的是分手,不是永别。”傅斯珩走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后悔了。”

周砚的身体僵住了。

“我用了两年时间,想过正常的生活。”傅斯珩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带着血和痛,“我约会,工作,社交,做所有‘正常’人该做的事。但我发现,没有你,那些正常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周砚,你曾经问我,如果你就是我的幸福呢?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你就是。不是劫难,不是业障,你就是我的幸福——那种痛苦的、扭曲的、不健康的幸福。但我宁愿要这种真实的痛苦,也不要那种虚假的正常。”

周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傅斯珩,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可是我会伤害你……”周砚哽咽着说,“我会嫉妒,会偏执,会想要把你锁起来……我还是那个疯子,哥,我治不好的……”

“那就不要治。”傅斯珩说,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我们就做两个疯子,互相纠缠,互相折磨,但在一起。周砚,我宁愿被你折磨一辈子,也不愿意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正常地活一天。”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防线,击溃了周砚所有的理智和坚持。他猛地扑进傅斯珩怀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哭泣,而是彻底的、宣泄的嚎啕大哭。他哭得浑身颤抖,像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痛苦、思念、压抑都哭出来。

傅斯珩紧紧回抱着他,感受着他的颤抖和眼泪,心中那片荒芜了两年之地,终于重新有了生机。

“对不起……”周砚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离开……对不起我让你难过……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傅斯珩低声说,“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需要的是你,不是某个‘改良版’的你。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

他们在夕阳的余晖中相拥,像两个迷失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窗外,高地的风吹过石楠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鹿群缓缓走过荒原,消失在森林的边缘。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但在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那天晚上,周砚没有问傅斯珩为什么来,傅斯珩也没有解释太多。他们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周砚做了简单的晚餐——高地特有的鹿肉炖菜和燕麦饼——两人坐在石屋门口的木台阶上,看着星空吃饭。

苏格兰高地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跨天际。周砚指着天空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看星星。想着也许你也看着同一片天空。”

“我很少看星星。”傅斯珩诚实地说,“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周砚笑了,那是傅斯珩记忆中最真实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刻意,只是单纯的、因为他在身边而感到快乐的笑容。

“那你现在可以看了。”周砚说,“这里的星星很美。”

晚饭后,他们挤在石屋唯一的一张床上——床很小,必须紧紧相拥才能躺下。周砚像从前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傅斯珩,把脸埋在他颈窝。

“哥,”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如果我又变回那个疯子怎么办?如果我又开始想要把你锁起来,又开始嫉妒,又开始不安……”

“那就告诉我。”傅斯珩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可以吵架,可以哭,可以痛苦——但不要离开。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

周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答应你。除非你让我走,否则我死也不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让你走。”傅斯珩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周砚,你听清楚:这辈子,下辈子,无论多少轮回,我都要和你纠缠在一起。这是我们的命,我认了。”

周砚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他在傅斯珩怀里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那就纠缠到死。死后骨灰也要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这话很疯,很偏执,但傅斯珩笑了。他把周砚搂得更紧,低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的、安稳的睡眠。傅斯珩在入睡前想,也许这就是他们关系的最终形态——不是治愈,不是正常化,而是全然的接纳。接纳彼此的疯狂,接纳这份爱的扭曲,在痛苦中寻找甜蜜,在束缚中感受自由。

第二天早晨,傅斯珩醒来时,周砚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周砚坐在门外的木台阶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

傅斯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画布上不是风景,而是两个男人的背影——他们并肩坐在荒原上,看着远方的日落。虽然只是背影,但傅斯珩认得出,那是他们。

“画的是什么?”傅斯珩轻声问。

周砚没有回头,画笔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我们的未来。”

傅斯珩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作画。阳光很好,照在周砚专注的侧脸上,他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冰蓝色的眼眸里是平静而满足的光芒。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傅斯珩问。

周砚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一直住下去。也许去别的地方。哥,你想去哪里?”

傅斯珩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周砚也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高地的阳光。他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傅斯珩,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依然是偏执的,依然是独占的,但多了一份平静的确定。

“那就留在这里吧。”周砚说,“我们可以把石屋扩建一下,加一个书房给你工作。我画画,你处理投资——现在网络很方便,在哪里都可以工作。我们可以种菜,养几只鸡,也许再养一条狗……”

他描述着那个未来,眼神明亮而充满希望。傅斯珩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的感动。这就是周砚的爱——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分离,即使知道这份爱注定不会“正常”,他依然在规划着他们的未来,依然相信他们可以在一起。

“好。”傅斯珩点头,“那就留在这里。”

周砚的眼睛亮了。他凑过来,在傅斯珩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激烈的吻,而是轻柔的、珍惜的吻,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吻结束后,周砚把额头抵在傅斯珩的额头上,轻声说:“哥,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就算你后悔了,想跑了,我也会把你抓回来。我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你,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这话还是那么疯,那么偏执,但傅斯珩听出了其中的变化——周砚不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爱,而是学会了用“温柔”来“囚禁”。这是一种进步,一种属于他们的、扭曲的进步。

“我也不会再让你走了。”傅斯珩说,握住他的手,“周砚,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周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好。一起活,一起死。永不分离。”

他们在晨光中相视而笑,笑容里有苦涩,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希望。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依然充满挑战——周砚的心理问题不会一夜消失,傅斯珩的创伤也会偶尔复发,他们还要面对外界的眼光,面对生活的琐碎。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他们会一起面对那些挑战,一起在那条扭曲的路上走下去,一天,又一天。

直到时间的尽头。

三年后。

傅斯珩和周砚还在苏格兰高地,但石屋已经扩建了。现在它有两间卧室,一间宽敞的画室,一间书房,还有一个面对荒原的玻璃阳光房。他们在屋后开辟了一个小菜园,种了蔬菜和香草,养了六只鸡,还有一条名叫“石楠”的边境牧羊犬。

周砚成了高地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他的作品在爱丁堡和伦敦定期展出,风格愈发成熟,评论家称他为“用痛苦浇灌出花朵的诗人”。傅斯珩则成立了一个专注于环保和再生能源的投资基金,大部分工作都可以远程处理,每年只需要回中国几次。

他们仍然不是“正常”的伴侣。周砚还是会嫉妒,还是会不安,还是会偶尔冒出极端的想法。但他学会了表达而不是压抑,学会了说“哥,我今天有点想把你锁起来”而不是真的去做。傅斯珩也仍然有自己的创伤要面对,但他不再独自承受,而是会和周砚分享,两人一起应对。

他们每周会进行一次“坦白时间”——坐在阳光房里,喝着茶,分享这一周内心的恐惧、不安、嫉妒、痛苦。有时候会吵架,会流泪,会互相伤害,但最后总会和好,总会紧紧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是一种畸形的平衡,一种痛苦的和谐,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真实的方式。

一个秋天的傍晚,傅斯珩从菜园回来,看见周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画画。石楠趴在他脚边,尾巴懒洋洋地摇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周砚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宁静。

傅斯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周砚没有抬头,但很自然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画什么?”傅斯珩问。

“你。”周砚说,画笔在画布上勾勒出傅斯珩的轮廓,“画你种菜的样子,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会露出来一截腰,很好看。”

傅斯珩笑了:“你都看了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看不够。”周砚诚实地说,“这辈子,下辈子,都看不够。”

他的语气依然偏执,但多了一份温柔的笃定。傅斯珩搂住他的肩膀,看着远方的荒原。石楠花已经开始凋谢,但荒原依然壮美,天空辽阔得像没有边际。

“哥,”周砚突然说,“你后悔吗?”

傅斯珩转过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夕阳的金色光芒,美得令人心悸。

“后悔什么?”他问。

“后悔选择我。后悔放弃正常的生活,和我这个疯子在一起。”

傅斯珩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后悔。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周砚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画笔,转过身,双手捧住傅斯珩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即使我永远都这么疯?即使我们永远都这么痛苦?”

“即使你永远都这么疯,即使我们永远都这么痛苦。”傅斯珩重复道,声音温柔而坚定,“周砚,你就是我的选择。痛苦也好,疯狂也罢,那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我接受,我拥抱,我永不后悔。”

周砚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的泪水。他凑过来,深深吻住傅斯珩——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充满了爱意和感激。

吻结束后,他们额头相抵,在夕阳的余晖中相视而笑。

“我爱你,哥。”周砚轻声说,“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就继续爱。”傅斯珩说,“用你的方式,用我们的方式。一天天,一年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好。”周砚点头,重新拿起画笔,“那就画到生命的尽头,爱到生命的尽头。”

他们在高地的黄昏中依偎在一起,身后是他们的家,面前是广阔的世界。这个世界曾经让他们痛苦,让他们疯狂,让他们分离,但最终,也让他们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扭曲却真实的幸福。

风从荒原上吹过,带着石楠花最后的香气。远处,一群鹿缓缓走过地平线,消失在渐暗的天光中。

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傅斯珩和周砚还坐在台阶上,周砚继续画画,傅斯珩看着星空。石楠站起来,蹭了蹭他们的腿,然后又趴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不完美,不正常,充满挑战,但真实,深刻,充满了爱。

这就是傅斯珩和周砚的故事。

一个关于疯狂与理智、束缚与自由、痛苦与幸福的故事。

一个永不终结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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