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与尹净汉的初次正式相遇,会充斥着如此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那是在医院空旷安静的走廊里。作为经纪公司新派来的临时生活助理,我的第一个紧急任务,就是在成员尹净汉因急性肠胃炎入院时,前来协助照顾。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手背上打着点滴,平日里舞台上那种精灵般跳脱的气质被一种易碎感取代,像一件精心烧制却产生了细微裂痕的白瓷。
我放轻脚步,将带来的必需品放在床头柜上。细微的声响还是惊醒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著名的、清澈又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带着些许病中的朦胧,望向我。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望着,似乎在分辨我是谁。
“您好,尹净汉先生。我是公司新派来的临时助理,我姓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尽管内心因为近距离面对这位公认的“天使”而有些慌乱。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然后,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他没有力气说话。
我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他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气氛有些凝滞。我注意到他干燥起皮的嘴唇,想起包里似乎有东西。犹豫了一下,我掏出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撕开,递到他面前。
“含着这个,可能会舒服一点。”我小声说,不确定这个举动是否越界。
他看了看我手心里的白色糖粒,又抬眼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然后缓缓低下头,就着我的手,用舌尖将那颗糖卷进了嘴里。微凉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
他没有道谢,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液规律滴落的声音。阳光移动着,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照得近乎透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被无数人仰望的偶像,其实也只是一个会生病、会难受的普通人。一种混杂着职业责任和莫名心疼的情绪,在我心底悄然滋生。
尹净汉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慢一些。在医生建议下,他需要暂停几天行程,在一处公司安排的安静公寓里静养。我的临时助理工作,也因此延长了。
静养期的他,比我想象中更安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裹着柔软的毛毯,窝在沙发里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他不像队里有些成员那样活泼健谈,情绪也很少外露,仿佛总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他,让你看不真切。
我的工作主要是准备三餐、提醒吃药、保持环境整洁。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通常只是“饭做好了”、“该吃药了”这样简单的对话。他回应得也简洁,通常是一个“嗯”字,或者一个点头。
但我渐渐发现,他的安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内敛的观察。
第三天,我照例在午后为他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下水杯时,我习惯性地将杯柄转向他顺手的方向。
他正准备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杯柄上,然后抬起,第一次带着一种明确的探究意味,落在我脸上。
“你注意到了。”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杯柄的方向。这确实是我无意中观察到的习惯,他惯用右手,但拿杯子时喜欢用左手辅助,所以杯柄朝左会更方便。
“啊…嗯,偶然看到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双手捧起了那杯蜂蜜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部分表情,但我似乎看到,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些许。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种僵硬的氛围开始融化。我依然话不多,但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我发现他看书看到投入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页面;发现他不太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但对带着微苦口感的黑巧情有独钟;发现他在天气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着眼感受阳光,像一只慵懒的、在汲取能量的猫。
我像在拼凑一幅沉默的拼图,一点点收集着镜头之外、属于尹净汉本身的细碎片段。
而他,似乎也在默许甚至回应着我的观察。他会在我打扫时,主动收起他摊在桌上的书;会在我尝试做了一道新菜后,用比平时多吃了两口的行动来表示认可;甚至有一次,在我蹲着整理茶几下的杂物时,他伸出手,轻轻帮我挡了一下上方可能撞到头的桌角。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言语的、奇妙的默契。
静养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因为核对第二日恢复行程的细节,离开得比平时晚。走出公寓楼时,才发现夜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我忘了带伞。
正当我犹豫着是冒雨冲去地铁站还是叫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带伞?”
我回头,看见尹净汉站在公寓门廊的灯光下。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嗯…没事,我跑过去就好。”我连忙说。
他没接话,只是撑开伞,走到我身边,将大半的伞面倾向我这一边。“走吧,送你到路口。”
雨夜的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并肩而行的脚步声。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环。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刚洗过的织物一样的清香。
沉默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几天,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工作。”我下意识地回答。
“不只是工作。”他轻声说,目光看着前方朦胧的雨幕,“谢谢你准备的薄荷糖,还有总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还有…注意到了杯柄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跳。原来,我所有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观察和小心思,他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净汉xi…”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和我相处,很无聊吧?”他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会!”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点也不无聊。我觉得…很安静,很舒服。”
他停下脚步,转向我。伞下的空间变得有些逼仄,他的目光像温柔的网,笼罩住我。
“舒服?”
“嗯。”我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就像…就像在很累的时候,找到了一片可以安心呼吸的树荫。不需要说很多话,只是待在那里,就很好。”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变小了。他静静地凝视着我,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朦胧和距离感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路灯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紧张的我。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营业式的、灿烂的笑容,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弥漫开来的、带着温度和真实触感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树荫吗?”他重复着这个词,笑意更深了些,“这个说法,我很喜欢。”
我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路口。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亮的下弦月和几颗疏星。
“看,月亮出来了。”他收起伞,仰头望着天空。
我也抬起头,月光如水,洒在他轮廓优美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辉。那一刻的他,美得不真实,像月夜下偶然降临人间的精灵。
“净汉呐,”他忽然用那种他特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黏糊语调叫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向我,眼神澄澈而专注,“以后,也叫我的名字吧。不是‘尹净汉先生’,也不是‘净汉xi’,就只是‘净汉’。”
我怔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月光浸泡着,又软又胀。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又笑了起来,伸手,用指尖非常轻、非常快地拂去了我肩头一片被风吹落的、极小极小的花瓣。
“路上小心,我的…树荫小姐。”
静养结束,尹净汉恢复了忙碌的行程。我的临时助理工作也到期了,回到了原来的岗位。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我们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对话通常始于工作相关的事务性沟通,却总会不知不觉地偏离。
他会在我深夜加班时,发来一条信息:“树荫小姐,记得抬头看看月亮,今晚很美。”(后来我才知道,他私下里常常用“月亮”来形容他觉得美好和安心的事物)。
我会在看到他行程密集、面露疲态时,偷偷在他待机室的桌子上放一小块黑巧和一张手画的、加油打气的简笔画。
他偶尔会在凌晨,分享一首他正在听的、曲调温柔又带着一丝寂寥的英文歌。
我们的互动像在建造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透明的玻璃温室。在外人看来,我们依然是普通的工作关系,礼貌而疏离。但只有我们知道,在那个无形的温室里,某种细腻而珍贵的情感正在悄然生长。
一次大型颁奖典礼的后台,人头攒动,喧闹无比。我作为工作人员穿梭在人群中,执行着各种指令。在一个转角,我差点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竟是尹净汉。他刚刚结束表演,脸上还带着舞台妆,额发被汗水打湿,眼神里还残留着表演时的亢奋和光芒。他被成员和工作人员簇拥着,正要赶往下一个采访地点。
我们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短暂地对视了。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嚣、闪烁的镁光灯和无数的人声。但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的嘈杂,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安静或朦胧,而是带着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看穿的专注。像一杯沉寂多年、突然被点燃的陈年白兰地,平静的液面下是翻滚的、炽烈的火焰。
只有一秒钟。
下一秒,他被身边的人推着向前走去,目光也自然地移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是我的错觉。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小指,极其快速而用力地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烙铁般的温度。
我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被他勾过的手指在发烫,还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什么也没说,却在人声鼎沸中,用这样一个隐秘到极致的小动作,告诉了我一切。
典礼结束后,已是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安排的临时住处,脑子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后台那一幕。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他的消息。
只有一个地址。是汉江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台。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没有犹豫,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达观景台时,他正背对着我,凭栏而立。江风拂起他柔软的发丝,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换下了舞台装,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像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学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今晚所有的星光。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江风在我们之间穿梭,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
“今天,”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在后台,我好像做了件很冒险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嗯,很冒险。”
“害怕吗?”他向前走了一步。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但…更多是开心。”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干净和温柔。他又走近几步,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的困惑,“只是那个时候,在那么多人里面看到你,突然就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会后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在后台被他勾过的手指,然后慢慢地将我的整只手都包裹进他温热干燥的掌心。
“我这个人,其实很麻烦。有时候很懒,有时候想法很奇怪,情绪也会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他轻声说着,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很多人觉得我像云,抓不住,也看不透。”
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像月光。”
他微微一怔。
“有时候很明亮,有时候很朦胧。有时候觉得你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你很遥远。”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知道,无论我看不看得清,你一直都在那里。安静,温柔,是我在黑暗里行走时,最想看到的光。”
我的话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或许,是给了他全部的勇气。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毫无保留的、汹涌的情感。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么,我的树荫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确定感,“你愿意,一直做只属于我的这片安静树荫吗?而我,也想成为你一个人的月光。”
我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尖,用一个轻轻的、带着夜晚凉意和彼此温度的吻,回应了他。
汉江的夜风还在吹拂,远处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在这个被月光笼罩的角落,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相拥的我们,和那句回荡在心底的誓言——
他是公众眼中魅力四射的偶像尹净汉,但在此刻,他只是想成为我一个人月光的净汉。
而我,是他疲惫时永远可以停靠的、独一无二的树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