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万籁俱寂。雾岛枫坐在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的衣料。她的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锐——远处隐约的虫鸣,风吹过檐廊的轻响,甚至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吱呀——”
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枫姑娘,可以出发了。”童磨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语调,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枫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手在空中慌乱地扶住旁边的矮桌,才稳住身形。
“是,教主大人。”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步谨慎而缓慢。童磨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样子,七彩眼眸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作为鬼,他本就可以无声无息地移动,此刻更是刻意收敛了所有声响。
枫走到门边,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耳,努力捕捉任何声音来判断童磨的位置,但什么也听不到。慌乱像细小的藤蔓爬上心头——教主还在吗?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觉得她太麻烦,改变主意了?
“教主大人?”她试探地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童磨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看着她脸上浮现的不安。那双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抿起,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这种无助的模样让他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像孩童观察被困在玻璃瓶中的蝴蝶。
但他今天不想玩太久。
“我在这里。”他开口,声音近在咫尺。
枫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新的困境——她知道教主在面前,但不知道具体有多远,该如何跟随?让他牵着自己的手吗?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或是请他出声引导?可那会不会显得她太无能,太麻烦?
童磨看着她脸上变幻的表情,几乎能猜出她内心的挣扎。人类的心思总是这么容易看透,那些纠结、羞怯、担忧,全都写在脸上。他伸出手,却不是牵她的手,而是将衣袖递到她面前。
“抓着我的袖子吧,这样不会走散。”
这个提议既保持了距离,又提供了指引。枫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涌上心头——教主大人真是细心体贴,连她可能的窘迫都考虑到了。
“谢、谢谢教主大人。”她小声说着,伸出手在空气中试探。
童磨看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在空中犹豫地摸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他故意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先触碰到他的羽织——那上面绣着精细的莲花纹样,用的是最好的丝线。
枫的手指触到衣料时,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地抓住袖口的一角。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抓坏了这精致的衣物,只用了指尖捏住一点点布料。
童磨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透过薄薄的羽织,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人类的温度,温暖的,活着的。
一种陌生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不是食欲,不是玩味,不是观察实验品时的兴味。而是一种……慌乱?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但石子已沉入水底。
他微微蹙眉,对这个反应感到不解。几百年来,他接触过无数人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的触碰从未引起过任何情绪波动。为什么这个盲女的手,隔着衣料,如此轻微地抓住他的衣袖,会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教主大人?”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我们可以走了吗?”
童磨回过神来,那瞬间的慌乱已消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完美的笑容,尽管枫看不见。
“当然,跟我来。”
他迈开脚步,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是出于体贴,而是想看看她如何适应。枫抓着他的衣袖,小步跟随着。一开始她的脚步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开始通过衣袖传来的轻微牵引力来判断方向和速度,脚步逐渐变得稳当。
夜风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童磨走在前方,羽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枫跟在他身后半步,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以防撞到突然出现的障碍。她不知道的是,童磨早已用血鬼术清除了沿途所有可能绊倒她的东西。
“我们要去……哪里找我的母亲?”走了一段后,枫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父亲葬在何处?”童磨不答反问。
“在城西的公共墓地,北边第三排第七个位置。”枫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个位置她已牢记于心,“母亲说过,如果她……她也会去那里。”
“那我们就去那里。”
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您说……母亲她,真的已经……”
“大概率是。”童磨回答得直接而残酷,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措辞。他喜欢看人类面对残酷现实时的反应,那些痛苦、挣扎、最终接受或崩溃的过程,总有着别样的趣味。
他感觉到抓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但枫没有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怕吗?”童磨突然问。
“怕什么?”
“怕看到你母亲的尸体,怕面对死亡,怕以后一个人生活。”他列举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诗,内容却冰冷如刀。
枫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跟上。
“怕。”她老实承认,“但更怕让父母无法团聚。父亲下葬时,母亲握着他的手说,等时候到了,他们会在一起。现在……时候到了。”
童磨没有回应。这种人类的情感和承诺,在他听来既愚蠢又无意义。死亡就是终结,是虚无,是回归尘土。所谓“在一起”,不过是生者安慰自己的幻想。
但看着枫脸上那种混合着悲伤和坚定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这种幻想也许有它自己的美——就像易碎的琉璃,正因易碎,才在破碎前格外璀璨。
他们继续在夜色中前行。童磨走得不快,枫跟得也不吃力。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惊起,枫会微微侧耳,但手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放开。
那一点衣料上的轻微牵引,成了她在黑暗世界中唯一的指引。
而童磨,这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鬼,第一次对某种“食物”产生了超越食欲的兴趣。他不明白那瞬间的慌乱是什么,但就像发现一种新口味的点心,他决定慢慢品尝,直到弄懂它的全部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