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雨来得突然。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万世极乐教的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童磨正坐在莲花宝座上,听着一个富商忏悔自己侵吞孤儿院善款的罪行,七彩眼眸中闪过冰冷的兴致——这种充满罪恶的灵魂,品尝起来总是格外鲜美。
“我愿捐献全部家产,求教主宽恕……”富商涕泪横流地跪拜。
童磨微笑着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远处传来的特殊气息。是鸣女的血鬼术波动,来自无限城的紧急召集——关于青色彼岸花的新线索。
他只能暂时搁置眼前的美餐。
当童磨以非人的速度穿梭在雨夜中时,万世极乐教的某个房间里,一扇纸窗被骤起的狂风掀开。冷雨夹杂着湿气灌入室内,吹灭了桌上的烛火,也将寒意送入房间每个角落。
雾岛枫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是父母模糊的身影,是母亲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是父亲下葬那日泥土的气息。她在梦中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远去。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单薄的被子在寒冷中显得无力。
风雨整夜未停。
童磨回到万世极乐教时,天色已近黎明。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与植物被洗涤后的芬芳。他的羽织下摆沾着夜露与泥点——青色彼岸花的线索再次落空,这让他心情算不上愉快。
经过枫的房间时,他脚步顿了顿。
纸窗大敞着,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雨水打湿了窗边一片榻榻米,深色的水渍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童磨站在门口,七彩眼眸微微眯起。
枫很脆弱——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人类都是脆弱的,但盲人尤其如此。可一场夜雨,一扇未关的窗,真的就能让她生病吗?他对人类的疾病了解有限,毕竟鬼是不会生病的。饥饿、受伤、衰老、疾病——这些属于人类的脆弱,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
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种异常的氛围。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温热。童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蜷缩在被褥中的枫。
她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燥起皮,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声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童磨伸出手——指尖触到她额头的瞬间,就被那异常的高温惊到。
如此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枫。”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她只是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雾岛枫。”童磨提高声音,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这次她有了反应,但只是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空中,焦点涣散,眼中蒙着一层水雾,显然神智并不清醒。
“教……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童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见过信徒生病,见过他们痛苦呻吟,甚至见过他们在疾病中死去。那些画面从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人类的生老病死,如同四季更替般自然,不值得关注。
但此刻,看着枫因高烧而痛苦的模样,他感到一种……不适。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烦躁的情绪。就像精心养护的花突然蔫了叶子,打乱了原有的秩序。
他转身离开房间,速度极快,羽织在身后划出白色的残影。
教会的医疗室内,五十多岁的医生岩本刚结束一夜的看诊,正收拾药箱准备回家休息。他是童磨的信徒之一,三年前因误诊导致患者死亡,在极度的罪恶感中投入万世极乐教,寻求心灵救赎。
门被猛地推开时,岩本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惊恐的是,站在门口的是教主本人——而且教主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童磨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但那双七彩眼眸中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近乎暴戾的焦躁。更可怕的是,岩本甚至没看清教主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一只冰冷如尸体的手抓住了。
“教、教主大人——!”
岩本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下一瞬,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掠。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被拖拽着,骨头几乎要散架,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等一切停下来时,岩本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一间陌生的和室里。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颤抖着抬起头,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还有站在床边、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教主。
“去给她看病。”童磨的声音很轻,却让岩本浑身寒毛倒竖,“我没什么耐心。”
岩本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作为行医三十年的老医生,他几乎一眼就看出这是典型的高烧症状。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探病人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僵住——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冰冷得像刀锋抵在颈后。
“她、她这是发烧了……”岩本战战兢兢地收回手,转身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只需要吃几服药退烧就好,我、我这就去煎药——”
“那还不快去。”童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医生不就是以救人为己任吗?”
这句话本该充满慈悲,但从教主口中说出来,却让岩本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不敢抬头,连声应是,几乎是爬着退出房间的。
煎药的过程对岩本来说是一场煎熬。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仔细称量药材,控制火候,生怕出一点差错。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教主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那双七彩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僵硬。
药终于煎好了。岩本小心地将深褐色的药汁倒入碗中,双手捧着,颤抖着走回房间。
“教、教主大人,药好了……”
童磨接过药碗,动作自然得像本该如此。他挥了挥手,示意岩本退下。老医生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但他知道,在教主明确允许前,他不能离开教会半步。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童磨和昏迷不醒的枫。
童磨在床边坐下,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枫的肩膀:“醒醒,该喝药了。”
枫只是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
“雾岛枫。”童磨的声音冷了几分,“起来喝药。”
依旧没有反应。
童磨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试着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小心地凑到枫的唇边。但当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她干燥的嘴唇时,她像是被什么刺激到般,紧抿起唇,头也微微偏向一侧。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童磨盯着那道痕迹,七彩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他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第三次,他稍微用力,汤匙的边缘抵着她的唇缝,可她紧闭的牙关像一道顽固的屏障。
一种陌生的焦躁在童磨心中升腾。
他是上弦之贰,是站在鬼之顶点的存在之一。他可以轻易撕碎柱级别的剑士,可以支配成千上万的信徒,可以在一夜之间让整个村庄消失。可现在,他却被一个人类女孩紧闭的嘴唇难住了。
多么荒谬。
多么……令人不快。
童磨放下药碗,动作依然优雅,但眼底的冷意已经凝结成冰。他俯身,一手固定住枫的脸颊,另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既然你不肯自己喝,”他轻声说,像在说情话,内容却令人胆寒,“那就只能我帮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指微动。
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枫的下颌被卸脱臼了。她的嘴唇因失去肌肉控制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点白色的牙齿和湿润的口腔。即使在昏迷中,她的身体也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童磨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他直接凑到她嘴边,小心地将药汁灌入。没有了嘴唇的阻挡,药汁顺利流进喉咙。枫无意识地吞咽着,偶尔被呛到,发出细微的咳嗽声。
一碗药终于喂完。
童磨满意地看着空碗,然后伸出手,再次捏住枫的下颌。又是轻微的“咔嗒”一声,关节复位。他的动作很精准,没有造成额外的伤害——在漫长岁月中,他早已熟悉人体每一处结构,知道如何最有效率地破坏,也知道如何最温柔地修复。
只是这份“温柔”,对普通人类来说,依然恐怖得难以想象。
童磨用衣袖擦去枫嘴角残留的药汁,动作出人意料地轻柔。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药效不会立刻显现,但至少,他做了该做的事。
晨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雨后的空气清新,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世界正在苏醒。
而在这一室寂静中,童磨第一次为一个人类的安危,耗费了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他还不明白这种行为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偏离既定的轨道。
就像一株原本只是养来观赏的植物,突然之间,开始牵动园丁的心绪。
这种陌生的牵绊,让童磨感到困惑,又隐约有些……
期待?
他还不确定。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床上的盲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