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过客

清晨的天，都泛着寒气。不远处的镂花木窗，用架子支着，曦光洒进。伴着一个孩童的身影，进了来。

“阿妄哥哥？”孩童探头探脑的进来，脚步放的轻。时不时还要躲在帘后，观察一下屋内的动静。等发现一切落针可闻时，才悄眯眯的走进内室。

“小九”

小九身子一个激灵，连忙站好。内室，一袭白衣的人儿起身，指尖将外帘拨开，流苏前后来回晃着。

勿妄看着他，面上带了些淡淡的笑意，轻轻蹲下身，摸了摸小九的头。小九低着头，倒像犯了什么大错一般，手绞着袖口。

“我是不是…打扰到哥哥了…”

勿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开口：

“没有。来找哥哥…有什么事吗？”

小九有点磕磕巴巴的，似乎在犹豫怎么开口。眼神都不时往右边瞟：

“阿…阿妄哥哥，你知道…囚吗？”

勿妄身形一僵。随后起了身，拉着小九的手将他直接带进了内室。内室里，白烟袅袅，带着几分清雅余韵，传了出去。

小九时不时抬头，偷偷观察一下勿妄的神情。但有点可惜的是，似乎除了刚才的停顿，没有别的什么波澜。不过…能感受到勿妄掌心的湿。

小九垂眸，乖乖被勿妄牵着坐在席的一边，勿妄坐在对面。中间有一个小木桌，放着一碟梅饼，一壶香茶。

小九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忘了前面有些尴尬的境地，一边吃着糕点，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勿妄。

勿妄将衣袖往上挽了挽，为他二人都倒了杯茶，茶香四溢。他轻声叹了口气。

“小九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书上吗？”

小九抬手擦了擦嘴边的糕点屑，当机立断，把锅甩给了千玉。

“师尊给我说的”

勿妄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却又有些不真实。

“小九，你觉得…囚，是什么样的人？”

小九思索了一下，眨巴了几下眼睛：

“嗯…书上说，他是一个大坏人，为害百姓，祸害苍生。而且…从仙堕魔，心智不坚”。小九说完，小手将杯子拿起来，刚喝了一小口，却被烫到了。

看着小九这副活泼的样子，勿妄抬眸看了看窗外。外面云层很浅，只能看的见一片澄澈和金光相渡。

“只是坏人吗…”。勿妄勾了勾唇角，但是并没有笑意。有的只是讥讽和自嘲。

“他的事迹…还有谁记得呢…”

这会儿小九缓过劲儿来了，听到前面勿妄喃喃的自语，他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连放在一旁咬了半个的梅饼都没接着吃了，一副“察觉其中隐情”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些马上能知道真相的激动：

“阿妄哥哥…知道什么嘛？”

外面适时起了风，微凉，但却能进入人的心。

勿妄眸光颤了颤，指尖将茶杯推远了些。

“众人所认识的他，太过片面。若有些时候只洞察人心的恶，那么好人，也会变成坏人”。勿妄语气有些深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小九知道这番话只是开始，因此并没有打断：

“他自小生活在阴暗下。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迫选了自己不喜欢的路，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小九语调轻扬。

“嗯”。勿妄没有多说，而是顿了顿，随即继续道：

“因得他母亲身份，他的父亲并不看重于他母亲。所以，囚一出生，他的母亲便被关在偏殿，无召不得出”

小九眼睛轻轻瞪大：

“这么悲惨吗…”

勿妄的衣摆在席上柔顺放着，风吹进来，青丝微动。唇紧紧抿着。

“他的父亲一向爱争名夺利，不在乎情爱之事。所以，他父亲所有的情缘，只是将矛盾转给了那些女子，这样，便不会妨碍到他”

他从袖中拿出骨戒。这是囚临别给他，说以此为信，下次相逢，必不分离。勿妄将骨戒放在掌心看了好久，骨戒是由囚的肋骨亲自做成，可以让他感应到囚是否安然无恙。但是…他现在，已经好久没办法察觉了…

“阿妄哥哥…”

“无碍”。口中虽声声无碍，但是眼尾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红了。为了不被小九看出什么端倪，他尽量稳着声线：

“他的母亲就是典例。本来出生低贱，这样一来更是造人嫉妒。他的父亲知道所有，却并不在意。只是给了两条路。一条，听从于他，替他办事；另一条，则便是用他母亲的命换他无事…”

小九听了沉默了半晌。他虽跟千玉许久，也知道阿妄哥哥是师尊的好友，但从来半分不提有关于这位哥哥的事，故而，听到往事，有些五味杂陈。

“那…囚…是如何选的…？”

勿妄一边温柔摩挲着骨戒，凤眸里也含了几分怀念意味：

“他虽然跟他母亲关系不深，但毕竟骨肉血亲，还是做了…”。茶已经凉了，热气散尽，便只有凛冽的寒了。

说到最后，勿妄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一条条青筋似乎要冲破枷锁，直到流了血才罢休：

“他变成了他父亲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替他暗中做尽了恶事。而那个冷情的人呢？！享受着名垂青史，万人之上…！”。勿妄几乎一字一句，但尽了珠玑。他虽为上仙境之人，这种事情应当见过不少。本以为神仙不懂人情世故，做出来的事应当比下仙境的百姓恶劣许多。但就是这种书卷和他所认为的误解。凡人，就是因为太了解人情世故，遭受过颠沛流离，所以坐在高位便会索求更多，从而更加疯狂，不择手段。

小九想起身过去安慰，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和这些事隔的时差太久，尽管听了，但没有亲身经历，便只能共情，不能共绪。

等勿妄再开口，嗓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拿起不远的凉茶，只是抿了一小口。小九想劝他多喝一些茶水润润嗓子，但知道他现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他父亲，利用完他剩余的价值，虽然放了他母亲，但他母亲已经命不久矣。二人之间，相见却只能尽守孝之谊。但…以他当时身份来说，连本分之事，都是很难…”

勿妄深吸口气。他与囚，都是活在别人的期望里。甚至有时连自己的姓名，都不得自己掌控。

勿妄…勿妄，他的师尊当年，口口声声给他说：

“修仙者应当静心凝神，不得徒生妄念”。而囚呢？不过是画地为牢，封闭自我。都不是好名。

外面落叶絮絮几片，叶身落地，悄然无声。寒冬，所剩都只是枯叶了，但落地，却没有特别大的声响。上面的纹路也已被枯容所盖，看得不甚清楚了。

勿妄抓着桌角边缘，力道太大，桌子都轻微晃了起来。最后的结局，便是小九一脸不懂其意的被勿妄领了出去，令他自己在院中随意玩玩，不要跑远。自己回了内室。

当年，囚确实令人惊艳，但终究是一时。十六岁入仙门，可根骨极佳，修炼速度很快。在四年时间内凝聚金丹，成为天之骄子。

他看了看骨戒，带着几分暗红的光芒，不细看并不显眼。

他眸光不曾离开半刻了。他对着骨戒，轻声：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你狠到连自己都能下的去手…”

外面一片寂静，小九也没什么玩闹的兴趣，只是抬眸看了看天空，在想，师尊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