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的风是带棱角的,大年初二的午后尤其。青砖墙上的红灯笼被刮得转着圈儿晃,穗子扫过"福"字贴纸,簌簌落些金粉下来,像谁撒了把碎星星。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四条腿被陈年的油渍裹得发亮,最上头扣着口黑釉蒸笼,白汽从竹篾缝里钻出来,把墙正中那幅烫金"寿"字熏得发潮,边角微微卷起来,倒像片蜷着的荷叶。
"要得要得,都围拢些!"春云把最后一碟腊鱼摆上桌,围裙上还沾着灶膛里的草木灰。她嗓门亮,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木拐杖点地的笃笃声。陈母被长林扶着出来,青布棉袄的领口别着枚银寿星,走路时颤巍巍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这双眼睛十年前还总眯着,看人要凑到鼻尖前,如今却能数清檐角第三片瓦上的裂纹。
"嬷,慢点。"艳平赶紧抽了把太师椅垫上棉褥,扶着老人坐下。老人一抬手,刚闹哄哄的屋子就静了,连墙角那只芦花鸡都识趣地收了声。她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要开讲的信号,儿孙们早都熟了,一个个支棱起耳朵,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又像叹息。
"还是老规矩,"陈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痰音,却格外有穿透力,"那年我去云阳山,脚杆子都快磨断了......"
"晓得晓得,"平安嘴快,接了句,"五雷池的水,一块钱舀一碗!"
老人瞪他一眼,却没真动气:"你晓得个屁。那水不是舀的,是求的。"她顿了顿,眼神飘到远处,像是透过堂屋的木窗,望见了十年前的云阳山。"我跪在池子边,膝盖下的石头冰得像铁,就求观音娘娘,我说我这老眼瞎了不要紧,就是想多看看重孙,看他们能长多高。"
蒸笼里的糯米香漫出来,混着老人的话音在屋里飘。"舀水的老道说,心诚的人,喝了水当晚就见效。我揣着那瓶水往回走,下山时天擦黑,撞见个穿蓝布衫的婆娘,问我是不是陈家坳的。"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猜是谁?"
"是太姥姥!"最小的重孙奶声奶气地喊,这故事他听了不下十遍,早背熟了。
"鬼精灵。"陈母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就是你太姥姥。她说,你爷爷那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心要往阴间带,阎王爷一看,哟,这心红得跟炭火似的,舍不得关,就打发你爷爷送回来。"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了停,伸手摸了摸胸口,像是那里真藏着个被人动过手脚的物件。"你爷爷笨手笨脚的,装的时候慌了神,血管接错了半根,就落下个心肌梗塞的病根。还是你太姥姥厉害,跑到普陀山找观音告状,菩萨挥了挥柳条,我这心口的辣就散了......"
"哈哈,嬷又编故事!"长林笑着举杯,"祝您老再活二十年,到时候我们还听这个!"
满桌人都跟着笑,酒杯碰得叮当响。我端着酒杯,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的手——她正轻轻按在棉袄第三颗布扣的位置,那里是心脏的方向。十年前冬天,她倒在厨房时,也是这样蜷着身子,手死死攥着胸口,像要把那颗作乱的心脏按回去。
蒸笼被春云掀开,糯米裹着红枣的甜香轰然炸开。母亲夹起块最大的寿桃,颤巍巍往嘴里送,眼睛却穿过人群,落在堂屋角落那张蒙着布的旧照片上——那是父亲的遗像,他生前是个木讷的木匠,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谁能想到,死后倒成了母亲故事里偷心的"贼"。
风又刮起来,红灯笼晃得更厉害了,影子投在墙上,像颗跳动的心脏。母亲咽下嘴里的糯米,忽然提高声音:"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明年的年。"
没人接话。满桌的碗筷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在肋骨上,像要回应墙外那盏摇晃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