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雪落无声
栖梧居的门窗紧闭,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杂着没烧尽的安息香。
萧长翊坐在地毯上,身边散落着几十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民情折子汇》,是沈倦在静心司头一年亲手整理的。
他随手捡起一本,指腹摩挲着书脊。
并没有什么绝世兵法,也没有惊天计谋。
每一页翻开,只有密密麻麻的朱批。
那些红色的字迹像血,又像是火,烧得萧长翊眼睛发干。
若是换作旁人,批注多是“准”、“驳”或者是具体的指令。
但沈倦不。
在那一条关于“京郊圈地养马”的奏议旁,沈倦只写了一行小楷:“此策若行,马肥了,谁瘦了?”
再翻一页,是关于“严查私盐”的,旁边又是一个问句:“百姓买私盐,是贪便宜,还是官盐苦得咽不下?”
萧长翊的手指停在一处墨渍上。
那里似乎是沈倦笔尖顿住的地方,晕开了一朵小小的黑花。
甚至在一份地方官粉饰太平、称颂“路不拾遗”的折子上,沈倦既没骂也没夸,只在空白处留了四个字:“再去看看。”
原来如此。
萧长翊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紫檀木的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人从没给过哪怕一个标准答案。
他就像是个刻薄又耐心的夫子,拿着戒尺,只教人怎么把眼珠子从奏折上抠下来,扔到泥地里去滚一圈。
这就是为什么哪怕刻了碑,也刻不出他沈倦万分之一的神髓。
碑上只能刻功绩,刻不了这种把人心剖开来审视的刀法。
“陛下。”门外传来内侍总管压低的声音,“卯时到了,朝臣们都在崇政殿候着了。”
萧长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名为软弱的湿气已经被风干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住。
“更衣。”
崇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工部尚书的声音却很亢奋,唾沫星子都要飞到前面人的官帽上:“……成效斐然!仅这半月,依‘问政亭’百姓贴条,已有十七个州府自查自纠。特别是通州,把那条烂了三年的‘断头路’给修通了,百姓那是交口称赞啊!”
群臣一片附和声。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谁不想沾点光。
萧长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既然是个好法子,就不能让它凉了。”他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静了,“拟旨,设‘问政使’一职,直属御史台,专司巡查各地问政亭。这石头若是落了灰,或者被人为了面子给堵了嘴,朕唯问政使是问。”
“陛下圣明!”一大半臣子跪了下去。
“慢着。”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柳含章从队尾走出来。
他眼圈乌青,官袍有些皱,显然是熬了几个大夜。
“怎么,柳卿觉得不妥?”萧长翊挑眉。
“大大的不妥。”柳含章没跪,只是拱手,脖梗子硬得像块铁,“陛下若设专官,这‘民意’瞬间就会变成官员头上的‘考绩’。为了让这考绩好看,地方官有一百种法子造假。到时候,那亭子里贴的就不再是百姓的苦水,全是找托儿写的歌功颂德。”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天颜:“真话刺耳,假话顺心。一旦把‘听真话’变成了‘差事’,这真话也就死了。”
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几个老臣已经在用袖子擦汗,生怕皇帝翻脸。
萧长翊没说话,只是盯着柳含章。
他在这个年轻官员的脸上,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是这样,从来不怕死,只怕事儿办得不漂亮。
“依你看,如何?”萧长翊问。
“轮值。”柳含章显然早有腹稿,“六科给事中,加上地方推选出来的乡绅耆老,每月互派代表巡查。既是官查,也是民查。查完的结果,直接贴在亭子旁边的告示栏上,让百姓自己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他们心里想的。”
萧长翊沉吟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准了。”
群臣松了一口气。
“不过,朕要加一条。”萧长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每巡查一处,必须录下三句‘百姓原话’。不许润色,不许改文法,哪怕是骂娘的脏话,也得给朕原封不动地呈上来。谁敢给这些话‘穿靴戴帽’,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当晚,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一批通过急递送上来的“原话”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
纸张粗糙,字迹也是各异,有的甚至是代写的鬼画符。
萧长翊展开一张来自江南某个偏远小县的条陈。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大概是记录的官员也不敢多改,看着极为生猛:“俺娘说,从前告状要跪三天,膝盖都要烂了。现在写张纸贴上去,十天就有回音——这石头比庙里的菩萨还灵,就是不晓得能不能给它上柱香。”
萧长翊看着那句“比菩萨还灵”,怔怔地坐了许久。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沈倦。
你不信神佛,却把自己活成了这世间最管用的那尊泥菩萨。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发涩。
数日后,雪停了。
崔明远抱着一叠厚厚的书稿进了御书房。
这是《新政纪要》的增补版,后面附带了一册《问政亭案例集》。
萧长翊随手翻开,目光定格在一页略显突兀的插图上。
那是一幅孩童的涂鸦,画得极丑,几团黑乎乎的墨迹,中间点了一点黄。
旁边有用正楷做的标注:“此乃临摹城南幼童所绘。童言无忌,谓巷弄漆黑如兽口。工部据此,已立项增设三处街灯。”
指尖在那团墨迹上停了很久。
“崔明远。”萧长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臣在。”
“当年在草庐……”萧长翊没抬头,视线依然粘在那幅画上,“他可曾提过……怕黑?”
崔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惶恐摇头:“先生虽病体沉珂,但心志极坚,从未听闻有此惧。”
“是啊,他不怕。”
萧长翊缓缓合上书册,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屋顶漏着雨,沈倦咳得几乎要把肺都要呕出来。
桌上那盏油灯忽明忽灭,萧长翊刚想去添油,就被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按住了。
“别添了。”那个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省一点是一点。这世上还有好些人,连这点灯油钱都凑不出。”
那时候萧长翊只当他是抠门,是病糊涂了。
如今想来,哪是为了省钱。
萧长翊站起身,推开殿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残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不说,但我记得。”萧长翊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原来他早就在为看不见的人点灯了。”
风声呼啸,卷过长长的宫道,仿佛是一声极低的叹息,瞬间便消散在夜空中,无人察觉。
只是这风,似乎干得有些过分了。
明明是冬末春初的时节,吹在脸上却像刀割一样,不带半分湿气。
还没等萧长翊转身回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马。
马背上的信使满脸风霜,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在宫门口勒马,还没来得及下跪,便沙哑着嗓子高喊:“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随着干燥的风,直直钻进萧长翊的耳朵里。
“北境三州……自腊月起,至今滴雪未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