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灯河如昼
中秋夜的风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凉意,反倒裹挟着一股子燥热的人气儿,直往衣领里钻。
崇政殿那道“今夜不禁宵”的旨意一下,京城就像一口被揭了盖的沸腾大锅。
萧长翊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没带侍卫,独自融进了这滚滚红尘里。
街面上人挤人,脚后跟踩着脚尖,汗味、脂粉味、还有刚出锅的油炸糕味儿搅和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涨。
往年的灯会,灯笼上画的不是“花好月圆”就是“五谷丰登”,求个吉利。
今晚倒好,放眼望去,满街晃荡的灯笼上全是些不像话的字眼。
左边那盏写着“城西深井出了水”,右边那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粮仓,旁边配行字“免蚕税,存余粮”。
字丑得要命,一看就是刚学会拿笔的粗人写的,连墨点子都还晕在纸上,透着股笨拙的得意劲儿。
萧长翊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肩膀不知被撞了多少下。
前面几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孩手里举着灯,一边跑一边唱,嗓门脆生生的:“纸上一句话,官家跑三趟,不送礼,不拜官,只贴一张纸,天子也听见!”
这调子没谱没拍,纯粹是瞎哼哼,却顺口得吓人。
萧长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卖糖人的老汉险些撞上他,刚想骂两句,抬头一看这年轻后生那双沉得像深井水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客官,买个糖人?瞧这热闹劲儿,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种把政事儿写灯上的稀罕景。”
萧长翊没说话,扔下几个铜板,拿了个最丑的兔子糖人。
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耳朵捏歪了,半边身子还塌着,像极了当年某人病得迷迷糊糊时,随手捏给他看的那个雪团子。
“天子也听见……”萧长翊把那句童谣在舌尖滚了一圈,苦涩里泛起一点回甘。
与此同时,城楼之上,风大得吹乱了柳含章的发髻。
他手撑在粗糙的城砖上,身后站着几个刚入静心司的年轻弟子。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底下的万家灯火不再是散乱的光点,而是汇聚成了一条蜿蜒流动的金色长河。
这条光河并没有散向四面八方,而是极有默契地朝着城南涌动,最后在问政亭那块巨大的石碑周围盘旋、堆积。
千百盏写着百姓琐碎心愿的小灯,硬是用光亮在漆黑的大地上铺出了一个巨大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繁体字——“听”。
那个字太大,大到只有站在城楼这种极高处,才能窥见全貌。
“先生。”身旁的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一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
柳含章眯着眼,眼角被风吹得有些红。
“他这辈子最烦虚名,哪怕在那个人心里也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柳含章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风听,“如今倒好,他不要名,这满城的人却用光给他立了碑。”
“先生,您也要走了吗?”少年转过头,眼里满是不舍,“我们以后还能在宫里见到您吗?”
柳含章笑了笑,伸手帮少年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
“不在宫里,就在路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漫天灯火,挥了挥手,袖袍鼓荡如云:“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听真话,我就不会走远。”
夜色渐深,崔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崔明远面前摊着那本即将定稿的《新政纪要·终编》。
笔尖悬在“人物志”那一栏上,墨汁在笔端聚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按照惯例,这里该为新政的首功之臣立传。
哪怕那个人身份尴尬,是个曾经的男宠。
良久,崔明远把笔扔进洗笔筒里,墨汁溅了几点在袖口上。
他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而是翻到书卷的最末页,提起朱笔,在附录里加上了一行大字——“百条民议录”。
第一条,并非什么治国方略,而是抄录自三个月前,一个孩童贴在红纸角上的歪歪扭扭的一句话:“给看不见路的人,点一盏灯。”
那是沈倦生前处理的最后几张红纸之一,为此特批了京城盲道的修缮银两。
“史官之责,不是刻碑,是留声。”崔明远合上书卷,手指抚过封皮,像是完成了一场庄重的告别。
子时的更鼓敲响,喧嚣渐渐退去。
萧长翊回到了宫中。
他没叫人伺候,脱下那身沾了市井烟火气的布衣,换上一袭素白的常服。
他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指腹从剑鞘摩挲到剑柄,最后却只提起了一盏小小的河灯。
这灯不精致,就是几根竹篾糊了层纸。
灯面上没写字,也没画什么宏图大业,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一间草庐,窗户那儿点着一点橘黄的微光。
御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清冷的月色。
萧长翊蹲下身,那姿态不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倒像个在河边等待归人的寻常夫君。
他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打了个旋儿,稳稳地顺着水流飘向远处,最终汇入那还未完全散去的万千灯影之中。
“陛下?”
一个起夜的老宫人提着灯笼路过,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道身影,吓得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行大礼。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不必。”
萧长翊的声音很轻,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并不冷硬。
“今晚我不是陛下。”
老宫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
萧长翊没再看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盏越飘越远的小草庐,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仿佛听到了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嘲讽声——那是某人嫌弃他字写得丑时惯用的语调。
那一瞬间,整座皇城的灯火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如同记忆深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后,依然倔强地在他掌心燃起的烛火。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
负责开启宫门的内侍打着哈欠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视线顺着笔直的御街往南看去,只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只见从皇城南门起,一直绵延到御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