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裴府新宅内还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淡淡酒气和脂粉香。

裴纪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新的靛蓝直裰，脸上带着餍足后惯有的、略带虚浮的笑意。

他对揉着眼睛起身、欲上前服侍的任蓉儿温言道：“娘子再歇会儿，为夫昨日与几位同窗约好，今日要去城外看看春耕和水利，勘探民生，也好为日后……嗯，为日后做些准备。午膳不必等我。”

任蓉儿见他如此“上进”，心中甜蜜，连忙道：“夫君自去忙正事要紧，妾身晓得的。”

裴纪点点头，又叮嘱了任蓉儿几句好生侍奉母亲，便出了门。

一离开裴府，他脸上那抹温存迅速褪去，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巷，从角门入了内院一间僻静的雅室。

长宁公主已端坐其中，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弱的外表，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冰冷与掌控。

“公主。”裴纪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坐。”长宁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审视，“昨日礼成，任家二姑娘已是你的人了。任家置办的宅子，可还满意？”

裴纪连忙道：“全赖公主谋划，属下感激不尽。”

“嗯。”长宁公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已成家，便当立业。任家虽非顶级权贵，但在朝中也有些人脉，钱财上更不会短了你。你要好好利用。从今日起，收起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给本宫安心读书，准备科考。本宫会让人为你打点，寻访名师，打点关节。两年之内，你必须中举，并谋得一个实缺，官职不必太高，但须得是能接触实务、有机会做出‘政绩’的位置。明白吗？”

裴纪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真正用他了，既是机会也是枷锁。

他不敢怠慢，肃然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公主所望，刻苦攻读，早日为公主效力！”

“不是为本宫效力，”长宁公主纠正道，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是为‘朝廷’效力，为你自己的前程效力。你好了，任家才会更倚重你，你才能走得更远。”

“是，公主教诲的是。”裴纪低头应下。

“好了，你去吧。安心做你的新郎官和新科士子，若无要事，不必常来。”长宁公主挥挥手，姿态优雅，却带着送客的意味。

裴纪不敢多言，再次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长宁公主独自坐了片刻，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裴纪这枚棋子，算是初步落定了。

下一步……

“传李听泽。”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淡淡道。

不过一盏茶功夫，换了常服、神情间难掩烦躁与不安的李听泽便被带了进来。

聚福楼一事，他虽未被当众斥责，但陛下那番话，无疑是将他乃至永宁侯府都架在了火上烤。流言是破了，可他想求娶祁逍月的路，似乎也被堵死了，至少明面上，短期内是绝无可能了。偏生长宁公主的命令犹在耳边。

“公主。”李听泽行礼，语气有些生硬。

长宁公主仿佛没看出他的情绪，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李世子似乎心情不佳？可是为了祁小姐之事烦忧？”

李听泽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陛下金口玉言，抬高了祁小姐身份，那些不入流的流言自然烟消云散。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此失去了机会。”长宁公主缓缓道。

李听泽猛地抬头：“公主此言何意？陛下都已那般说了……”

“陛下说了什么？说了视祁逍月为妹，说了她的婚事由祁相或太后做主。”长宁公主打断他，眼神深邃，“可陛下并未说，不准任何人求娶祁小姐，更未指定她一定要嫁与何人。祁相如今……远在西凉，归期未定。太后娘娘深居简出，难道还会亲自为一个小辈的婚事整日操心？”

她看着李听泽逐渐亮起的眼睛，继续道：“陛下那日之言，是震慑，是回护，却也未尝不是一种……默许范围内的敲打。他堵死了你用流言逼迫的下作路子，却未堵死你正大光明、以诚相待的求娶之路。只要你永宁侯府诚心求娶，方法得当，让祁小姐自己点头，让太后娘娘觉得是门好亲事，陛下难道还会强行阻拦不成？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祁相不在，太后便是最合适的长辈。”

李听泽呼吸微微急促：“公主是说……”

“本宫是说，聚福楼之事，只是让你换个方法。”长宁公主语气转冷，“收起你那些急功近利的心思，也管好你母亲那张嘴。”

“从今日起，想方设法，接近祁小姐。她出席的宴会，你也去；她常去的地方，你也常‘偶遇’；她若有什么喜好，你便投其所好。不必急于表白，只需让她看到你的诚意、你的‘改变’、你的‘真心’。”

“京城记性好的人多的是，总有人会记得永宁侯世子曾对祁小姐‘一见倾心’，如今更是‘痴心不改’，‘浪子回头’。时间久了，流言自然会转向。”

“记住，无论如何，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把祁家小姐，风风光光娶回永宁侯府！”

李听泽沉吟片刻，眼中重新燃起野心与算计的光芒。

是了，陛下只是堵了一条路，却没堵死所有的路。

只要祁逍安回不来，或者……回不来的时间足够长，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他就不信，以他永宁侯世子的身份，放下身段诚心追求，会拿不下一个祁逍月！

“听泽明白了！多谢公主指点！”他郑重行礼。

“明白就好，去吧。记住，要做得自然，要让人看到你的‘诚意’。”长宁公主最后叮嘱。

李听泽满怀心思地退下了。

室内重归寂静。长宁公主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角刻意修剪过的瘦竹，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祁逍安……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她轻轻击掌。

一个身着黑衣、面容模糊的暗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西凉那边，如何了？”长宁公主问，声音压得极低。

暗卫的声音同样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回公主，落鹰涧一带已被乱军和暴民彻底搅乱，山林复杂，搜救极难。我们的人混在其中，制造了几处‘意外’痕迹。锦鲤族凌月关守将虽在全力搜寻，但……若不出意外，祁逍安绝无生还可能。即便侥幸未死于乱军，山林中的毒虫猛兽、缺食少药，也足以致命。”

长宁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祁逍安，锦时安最得力的臂膀，祁逍月最大的依靠……没了你，本宫倒要看看，祁家还能风光几时？锦时安，又能撑多久？

“很好。继续留意西凉和凌月关的动静，有任何关于祁逍安的消息，立刻来报。”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长宁公主独自立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宫装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却仿佛永远带着一丝凉意的指尖。

棋局，正一步步按照她的心意推进。

裴纪已入彀，李听泽再上阵，祁逍安生死未卜……接下来，该是好好“关照”一下她那位好堂弟，锦时安了。

还有愿欢……那个从小就被捧在手心、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的小公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前世的怨毒与今生的筹谋，都融进这微暖的空气里。

未完待续……

雅室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