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已经彻底进入夏季。新房经过一个月的通风散味，空气中的甲醛含量降到了安全标准以下。左奇函特意请了专业的检测机构来测了两次，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周末，他们开始往新家搬运第一批物品。不是大件家具，而是那些零碎的、带有生活痕迹的东西——杨博文书房里的专业书籍和笔记，左奇函收藏的游戏光盘和模型，阳台上那几盆养了好几年的绿植，还有厨房里用顺手的厨具。
搬家公司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搬运着打包好的纸箱，左奇函在旁边指挥，杨博文则在房间里确认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阳光透过新装的窗帘照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书放这边。”杨博文指着书房靠墙的那排定制书架，“按学科分类。”
左奇函看了一眼那几十个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纸箱，叹了口气：“杨工，咱们能不能先搬重要的？这些书可以慢慢整理。”
“重要。”杨博文言简意赅，已经开始拆第一个箱子。
左奇函拿他没办法，只好挽起袖子帮忙。两人蹲在书房地上，一本本地把书拿出来，擦掉灰尘，按分类放上书架。这个过程很慢，但出奇地平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页上跳跃。
“这本，”左奇函拿起一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我记得高中时候你就看这个。”
杨博文接过来，手指抚过封面：“嗯。那时候看不懂，硬看。”
“现在呢？”
“还是有很多不懂。”杨博文诚实地回答，把书放进“基础物理”那一格。
左奇函笑了，又拿起另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有些旧了，里面是杨博文工整的字迹，画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这什么？”他问。
“大学时的笔记。”杨博文看了一眼，“量子力学。”
左奇函翻了几页，完全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专注和严谨。他把笔记本递还给杨博文：“收好了，杨博士的珍贵手稿。”
杨博文接过，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书架，而是放在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那里通常放最常用或最重要的东西。
左奇函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整理完一箱书，已经中午了。左奇函点了外卖，两人就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客厅地板上吃。阳光透过亚麻窗帘，变得柔和而温暖。
“下周末，”左奇函啃着披萨，“正式搬进来？”
杨博文小口吃着沙拉：“嗯。剩下的东西不多，一天就能搬完。”
“那这周还得回去住。”左奇函环顾四周，这个逐渐被他们的物品填满的空间，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说实话，我现在就想住这儿。”
“通风期刚结束，再晾几天。”杨博文严谨地说。
“知道知道。”左奇函把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杨工说了算。”
吃完饭，继续整理。下午主要搬杨博文的实验室设备——一些精密的测量仪器和实验器材，虽然他现在的工作用不上这些了，但还是舍不得扔，说要留着“偶尔看看”。
左奇函帮他把那些仪器小心地搬进书房，看着杨博文仔细地擦拭、摆放，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这些，”左奇函指着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设备，“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杨博文调试着一个旋钮，“保养得好的话。”
“那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杨博文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那些沉默的设备：“不知道。可能……什么也不做。就是放着。”
左奇函明白了。这些不仅仅是仪器，更是杨博文过去的一部分，是他曾经倾注心血、视为生命的事业的见证。即使现在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那份感情还在。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杨博文，下巴搁在他肩上：“想留着就留着，书房够大。”
杨博文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第一批物品基本搬运完毕。书房的书架填满了大半，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左奇函的游戏设备和影碟，厨房的橱柜里摆上了熟悉的碗碟，阳台上绿植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左奇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逐渐成型的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杨博文还在上学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空间，可以自由地生活，不必躲藏，不必掩饰。
现在，这个梦想就要实现了。
“累了？”杨博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左奇函接过，喝了一大口：“还好。就是有点……不真实。”
杨博文理解他的意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会习惯的。”他说。
左奇函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景色。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几个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平凡，但真实。
“等搬进来了，”左奇函说，“咱们请张桂源和张函瑞来吃饭。”
“好。”
“还有王橹杰，虽然那家伙可能又要说些奇怪的话。”
杨博文轻轻笑了：“嗯。”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气息。左奇函伸手揽住杨博文的肩膀，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与此同时，张桂源的公寓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他正在浏览上海市教育人才招聘网的页面，眉头微蹙，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网页上信息很多：各区学校的招聘公告、报名条件、考试时间、岗位要求……他一个个仔细地看着，时不时打开备忘录记录关键信息。
门铃响了。张桂源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起身去开门，门外是外卖员。
“您的外卖。”
“谢谢。”张桂源接过袋子，关上门。
回到电脑前，他把外卖盒放在一边，继续浏览网页。手机响了，是张函瑞发来的视频请求。张桂源接通，屏幕里出现张函瑞的脸，背景是他在上海的公寓。
“吃饭了吗？”张函瑞问。
“刚送到。”张桂源把摄像头对准外卖盒，“你呢？”
“吃了。”张函瑞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在看招聘信息？”
“嗯。”张桂源把摄像头转回来，“浦东新区有个学校在招体育老师，要求五年以上教学经验，我刚好符合。”
“给我看看。”
张桂源把招聘页面截图发过去。张函瑞在那边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说：“条件不错，但竞争应该很激烈。上海本地的老师也会报。”
“我知道。”张桂源抓了抓头发，“所以得提前准备。笔试考教育理论和专业知识，面试要试讲……我好久没准备过这些了。”
“需要资料吗？”张函瑞问，“我可以找上海的朋友问问。”
“先不用，我自己找找看。”张桂源不想太麻烦张函瑞，他知道对方工作已经很忙了，“等我整理出个计划来，再跟你说。”
张函瑞点点头，没再坚持。他看着屏幕里张桂源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人，这个总是大大咧咧、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现在为了他们的未来，正认真地做着计划和努力。
“桂源。”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别太有压力。”张函瑞说，“慢慢来。就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重要的是，你在朝着这个方向走。”
张桂源笑了，笑容在屏幕里显得格外温暖：“我知道。但我想快点，函瑞。我想快点去你身边。”
张函瑞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很想抱抱他。但隔着屏幕，他只能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那张脸。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很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桂源说要去整理资料，张函瑞也还有工作要处理，便挂了视频。结束通话后，张桂源没有立刻回到电脑前，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要离开熟悉的工作环境，离开那些他教了几年、已经建立深厚感情的学生，离开北京这个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他不后悔。只要想到能和张函瑞在一个城市，每天都能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周末可以一起看电影或者只是在家待着……他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深吸一口气，张桂源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备考计划：每天学习时间、复习重点、需要收集的资料、模拟试讲安排……
窗外的夜色渐深，他的台灯亮着，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
而此时的左奇函，正面临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工作危机。
晚上十点，他接到公司的紧急电话：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出了严重问题，对方公司突然要求重新谈判条款，否则就终止合作。这个项目左奇函的团队跟了半年，投入了大量资源，如果失败，不仅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还会影响公司在行业内的声誉。
“我马上过来。”左奇函挂了电话，快速换衣服。
杨博文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怎么了？”
“公司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左奇函一边穿鞋一边说，“你先睡，不用等我。”
“严重吗？”
左奇函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有点。但能处理。”
杨博文看着他，没再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
“嗯。”左奇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匆匆离开。
赶到公司时，团队的核心成员已经在了。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左奇函走到主位坐下，第一句话是：“把情况详细说一遍。”
项目经理开始汇报。原来，对方公司新换了负责人，对之前的合作条款不满意，认为利益分配不公。更麻烦的是，他们手里握着关键技术专利，如果合作终止，左奇函公司的产品研发将陷入停滞。
“他们提出什么新条件？”左奇函冷静地问。
“要求利润分成提高百分之十五，而且技术专利的使用费要翻倍。”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我们的底线是多少？”他问。
财务总监报了个数字。
“技术替代方案呢？”
技术总监摇头：“短期内找不到同等水平的替代方案。如果要自主研发，至少需要一年，而且风险很大。”
左奇函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
“给我对方的详细资料，特别是新负责人的背景。还有，查一下他们公司最近的财务状况和战略动向。”他快速下达指令，“技术部评估一下，如果接受他们的条件，我们的产品利润率还剩多少。市场部做竞品分析，看看如果我们推迟发布，竞争对手会抢占多少市场份额。”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明确，让原本慌乱的团队逐渐镇定下来。大家开始分头行动，会议室里只剩下左奇函和几个核心成员。
“左总，”项目经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让步吗？”
“不一定。”左奇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谈判不是非黑即白。他们突然提这么苛刻的条件，要么是真的贪心，要么是背后有别的压力。我们先搞清楚是哪一种。”
凌晨一点，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回家，只有核心团队的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左奇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和报告，眉头紧锁。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左奇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回复：“还在分析。你先睡。”
“需要我过去吗？”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他知道杨博文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份心意让他感到温暖。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注意休息。”
“知道。”
放下手机，左奇函重新看向屏幕。团队成员发来了对方公司新负责人的资料：四十五岁，之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做高管，三个月前空降到这家公司。风格强势，喜欢重新洗牌以树立权威。
“所以是为了立威。”左奇函低声自语。
他又看了对方公司的财报，发现最近一个季度的业绩确实不理想，股价也有下跌压力。
“所以需要短期业绩来提振信心。”他继续分析。
这样一来，逻辑就清晰了。新负责人需要快速做出成绩证明自己，所以对现有合作项目提出苛刻要求，要么逼合作方让步获得更多利益，要么终止合作后找新的、能带来更大收益的伙伴。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强硬。如果左奇函公司能给出一个既能满足对方短期业绩需求、又不至于让自己损失太大的方案，也许还有谈判空间。
想到这里，左奇函精神一振。他叫来项目经理和技术总监，开始构思新的方案。
凌晨三点，初步方案成型。左奇函让团队成员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留在办公室继续完善细节。咖啡已经喝到第三杯，但他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左奇函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奋斗了多年的城市。高楼大厦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街道空旷寂静。
他想起了杨博文，想起那个正在逐渐被他们填满的新家，想起阳台上的风铃，想起书架上那些泛黄的物理书。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严肃的男人，在他选择创业时说过的话：“选好了路，就别怕难。但记住，不管走多远，家要守住。”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明白了。事业很重要，但家更重要。因为无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总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
深吸一口气，左奇函回到办公桌前。他还有工作要做，为了公司，也为了那个等待他的家。
凌晨五点，方案最终定稿。左奇函给团队发了邮件，安排上午十点开会讨论。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杨博文发来的：“醒了。你还在公司？”
“嗯。刚弄完，准备回去。”
“路上小心。早饭在家吃吗？”
“吃。”
“好，我准备。”
简单的对话，却让左奇函疲惫的身体涌起一股暖流。他收拾好东西，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公司大楼。
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新鲜，天空开始泛白。街上已经有早起锻炼的人，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左奇函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家路上，他经过他们新房所在的小区。晨光中，那栋楼的窗户还暗着，但他知道，很快，其中一扇窗户会亮起灯，会有两个人住在里面，会有饭菜的香味，会有风铃的声音。
那就是他的家。
成人世界的夜晚，有人为爱做计划，有人在职场奋战。但无论多晚，总有一盏灯在等待，总有一个怀抱可以依靠。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生活，有挑战，有压力，但也有温暖，有希望。
左奇函加快车速，向着那个等待他的家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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