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自那次公园之行后，安长生的恢复进程仿佛按下了加速键。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治疗，开始主动询问自己的情况，甚至会对护士提供的餐食提出一点点“过分”的要求——比如，能不能把西蓝花换成别的青菜。

这种细微的变化，江彦辰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安长生的求生欲正在真正地复苏。

这天下午，江彦辰带来了一本素描本和一套铅笔。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但纸张厚实，笔触细腻。

“如果无聊，可以画点东西。”他将东西放在安长生床头，语气随意，像是随手为之。

安长生有些惊讶地拿起素描本，翻看着空白的页面，指尖拂过纸张的纹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江彦辰一眼，低声道：“我……很久没画了。”

“技能不会消失，只会生疏。”江彦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没有催促，只是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空间。

阳光透过窗户，在安长生低垂的眼睫上跳跃。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起初有些生涩，线条断续，但很快，一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没有画窗外的高楼，也没有画病房里的任何物件。他画的，是线条流畅跳跃的五线谱，和在谱线上飞舞的、一个个灵动的音符。偶尔，他会在旁边写下几个潦草的字，像是歌词的片段。

江彦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安长生沉浸在创作中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因为找到一个合适和弦而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一刻的安长生，身上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光芒，与之前那个绝望、幼稚或者单纯快乐的他都不同。

这是一种属于创作者的特质，是根植于他灵魂深处的热爱。

不知过了多久，安长生停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他看着纸上的乐谱片段，眼神有些恍惚，带着一丝怀念，一丝苦涩。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唯一的人听，“是想用音乐活下去的。”

江彦辰心中微动，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他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安长生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目光没有焦点，陷入了回忆。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唱歌，喜欢弹琴。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温暖，但很快，那点暖意就消散了，“可我父亲觉得那是不务正业。他说，安家的继承人，不应该沉浸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里。”

“他撕了我的琴谱，砸了我的吉他，还有我的钢琴。”安长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紧握着铅笔、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他给我规划好了人生，学经济，进公司，按部就班，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我试过反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绝食，离家出走……但每一次，都会被抓回来，用更严厉的方式‘纠正’。他说，这是为了我好，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

“后来，我就不反抗了。”安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我按他说的做，学那些枯燥的东西，去公司实习……但我好像……不会笑了。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听什么都很吵，看到阳光，也觉得刺眼。”

他抬起眼，看向江彦辰，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江医生，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身体还活着，但里面的某个部分，已经死了。慢慢地，整个都死掉了。”

所以，他选择了彻底的“死亡”——用绝食和自毁，来对抗那种被剥夺一切、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江彦辰看着安长生。他终于明白了，那深重的绝望从何而来。那不是一时的挫折，而是经年累月的压抑和否定，是对自我灵魂的扼杀。安京洲用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亲手将儿子的生机一点点磨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在他冷静的心湖下涌动。不是对安长生的，而是对那个固执、冷酷的父亲。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安长生颤抖的手，而是轻轻拿走了他紧握着的、几乎要折断的铅笔。

安长生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他。

江彦辰的目光深沉而坚定，他看着安长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安长生，听着。”

“你的生命，你的选择，不属于你父亲。”

“它只属于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多年来禁锢着安长生的无形枷锁。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活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长生刚刚画下的、充满生命力的乐谱上，“你才能把你失去的，一样样，拿回来。”

包括你的音乐，你的自由，和你被否定的全部人生。

安长生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像是长期冰封的河面，终于迎来了破冰的暖流。江彦辰的话，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内心最黑暗、最委屈的角落。

原来，他不是错的。原来，他的渴望是值得被尊重的。原来，有人会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他的生命属于他自己。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哭泣起来。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崩溃，而是一种宣泄，一种释放。

江彦辰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陪伴。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

许久，安长生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仿佛被泪水洗涤过一般。

他看着江彦辰，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江医生……我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反抗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单纯地，作为安长生，想要活下去。去感受阳光的温度，去品尝食物的味道，去……重新拾起他的音乐。

江彦辰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生命之火的眼睛，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是重建。

而他，将会是这场重建工作中，最坚定的守护者和……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