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沈又泽边开车,边小心翼翼试探。
“好…”许嘉陵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绘画工具,似乎没感觉到他的紧张。
“好,”沈又泽一个右拐,“可能要出城…”
“嘉陵,”沈又泽从车的后备厢里拿出一个大蛋糕,许嘉陵右手抱着熊娃娃,唇瓣微张,有些惊讶。
“接下来,我想对你说一些话,就在这里说。”此时已临近九点,天完全黑了,四周一片死寂。
许嘉陵有些不安地四处观望,感觉这里…似曾相识。
“哥哥…你要说什么呀?”他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似乎并不感到害怕。
“我想说,”沈又泽右手提着蛋糕,左手牵起他的手,“如果…以后你的孩子…因为你的…原因,他每年也不过生日,也…不吃蛋糕,每年的这一天都伤心。你…希望看到他这样吗?”
“啊…”许嘉陵微微发愣。
傍晚的冷风刮过凌乱的坟头,乌鸦隐匿在黑暗里鸣叫。远处的山岗似在低语、呢喃。
“不…我不想看到他这样…”许嘉陵似乎察觉出了什么,目光坚定。
“我想…你的母亲也不希望你在每年的这一天伤心。”沈又泽郑重地牵起他的手,往身后的墓园走去,“走…我们去和你的父母说说话…”
许嘉陵眯着眼看清了远处的牌子“留青园”,猛然记起,这是自己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
爸爸妈妈…嘉陵来了。
来到门口,沈又泽正慵懒地倚在车门上拨弄手机,听到有脚步声,才稍稍抬了抬眼:“东西在后备箱,可以自己挑。”
“啪——”打开后备箱,沈又泽惊讶地发现,许嘉陵对这些…似乎很熟悉。
“我挑好了。”许嘉陵左手抱着熊娃娃,右手攥着一小沓纸钱,沉闷地盯着地面。
“嗯…”沈又泽明显感觉到他心情不好,又从后备厢里拿出一袋子纸钱,并起身对前面的沈度阡说:“老三,帮我两瓶酒——”
“那个箱子里有两箱专门挑的度数不高的。”沈度阡拉开后座的门,避开伤处取出两瓶酒,“那我就叨扰二位了?”
“嗯…走吧。”沈又泽小心翼翼看了眼许嘉陵,随后三人沉默地往里面走去。
虽然许嘉陵长大后很少来这,但,他父母的位置已经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嘎——啊——”树上的乌鸦突然乱叫,仿佛在哭泣,“呜——呜——”风声穿过山岗,冷冷的。
许嘉陵走在两人前面,借着记忆中的线路轻车熟路地来到他父母的墓碑前。“呜呜---”许寒风透过墓碑空隙钻进来,钻进了许嘉陵的胸口…好冷。
许嘉陵缓缓将手中东西放在旁边,然后“啪!”跪在了墓碑前。
“爸爸妈妈…许嘉陵…来看你们了…”许嘉陵声音瞬间哽咽,肩头微耸。
自从上了高一…自己就只能一年到这里来一次了。
墓碑上两行刻字在皎白月光下清晰可见:“许微之爱妻洛林之墓”“洛林爱夫许微之之墓”。
沈又泽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中满是对逝者的敬意。
沈度阡虽无悲伤之意,但秉持死者为大,以及对曾经许家的尊重,也收起了几分戾气。
“很抱歉…嘉陵很长时间没有来看你们…”许嘉陵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似是想将心中委屈全部吐出,最后却只化为一句关心:“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叔叔阿姨,”沈又泽走到许嘉陵旁边单膝跪地,麻利地拆开包装,拿出一个精美的蛋糕,上面有一个牌子“生日快乐”。
“嘉陵…他想和你们一起吃。”随后动作轻柔地递给他一把小巧的刀。
“对…吃蛋糕…”豆大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地上一片湿润。
许嘉陵颤抖着切下一刀,也切开心中积郁已久的心结。
“爸爸妈妈…请吃蛋糕…今天…是我的生日哦…”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直至成为轻声呜咽。
沈度阡见二人都在情绪上头,没去打扰,只静静开好两瓶酒,拿出几个小酒杯一起摆至二人斜前方,碰了碰沈又泽的肩膀示意对方自己先下去等他们。
沈又泽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随后端起一个小酒杯倒上酒递给许嘉陵。
“爸爸妈妈…嘉陵…给你们敬酒…”许嘉陵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杯中的酒混着自己的泪水歪歪斜斜洒在前面。
“咕——咕——”夜已深了,不远处的猫头鹰在暗处低声呓语,似在倾诉;“沙沙——”树叶也轻声回应。
“爸爸,妈妈,”许嘉陵丝毫没有感觉到双腿久跪的麻意和周围的阴冷恐怖氛围,双眼早已哭得微肿,“对不起…嘉陵连高中都没有读完…对不起…”
“嘉陵做不到一直对表舅一家心怀感激…嘉陵恨他们把我卖了…”
“但是…嘉陵还是要感谢他们…把嘉陵抚养长大…表舅、表舅妈可以算嘉陵的第二个父母吗?”
“爸爸妈妈…打工的日子好累…好辛苦…但是嘉陵坚持了两年…”
“放心吧爸爸妈妈…嘉陵现在过得很开心…哥哥、沈家…还有大家对我都很好很好…嘉陵…很幸福…”
许嘉陵哭的不成样子,哽咽着拿起一个小酒杯,在沈又泽担忧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嘉陵…敬你们…咳咳咳咳…”酒的强烈浓香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吞咽时感觉喉咙像针扎般难受;喝进肚里,那酒却又像烈火般在沸腾、燃烧。
“慢点喝…”沈又泽当然知道此时不好阻止他喝酒,唯有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再敬一杯…”都说借酒消愁,也许…当人们悲伤过度时,喝上酒就可以肆意倾洒心中情感,委屈的,不甘的,愤怒的,悲伤的…
许嘉陵也是这样。
渐渐地,酒使他的大脑开始迷糊,脸上也是一片酡红,冒像被放在蒸炉上烤---许嘉陵是第一次喝酒。
“嘉陵…够了,第四杯了…”沈又泽见情况不对,忙上前伸手想要抢。
“不要…我还要喝…”许嘉陵双手紧紧握住小酒杯,侧过身不让他抢,摇摇晃晃间杯里的酒已经洒了一半。
“嘉陵…乖…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沈又泽耐心地慢慢将手伸过去,随后眼急手快地一把握住酒杯。
“不要…你松开…松开…”许嘉陵抽出左手用自认为很大的力气捶沈又泽的手,奈何已经微醉了,力气小的近乎没有。
“抢回来了…”沈又泽稍一用力,再看酒杯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爸爸妈妈!”许嘉陵借着酒劲上来了,一把向前倾抱住墓碑,“你们回来嘛…快回来嘛~”语气里竟有几分撒娇。
“咳咳…”沈又泽脸一红,心中却又想着不行不行这是正式场合…毕竟是在自己未来的岳父岳母面前…
沈又泽表情严肃起来,虔诚地看着墓碑:“叔叔阿姨…我是沈家长子,沈又泽。”
望向抱着墓碑像在撒娇的许嘉陵,他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放心吧…我会替您们好好照顾嘉陵的…”
给他余生幸福。我保证。
“咔——”沈又泽将许嘉陵拉到自己旁边,点燃纸钱。
“哗哗——”一沓沓纸钱快速融化,从黄色,白色变成了黑色,天空升起缕缕灰烟。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把嘉陵带到这世上,”沈又泽低着头往火里投放纸钱,火光映衬出他虔诚的脸,“愿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两人一直待到纸钱烧完,火灭了,沈又泽这才将坐在地上有些闹腾的嘉陵打横抱起,并将他的熊娃娃塞进他怀里:“嘉陵,我们回家。”
“回…家…”许嘉陵茫然地搂着熊娃娃,忽如而来的冷风使他缩了缩脖子:“回…表舅家吗…表舅是个长得很丑的大冬瓜!”
“呵呵…”沈又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笑,抱着的手紧了紧,稳步走出墓园,“对,表舅是大冬瓜……”
“还有表哥!他凭什么老是让我帮他洗球…他也坏!”
“对,表哥也坏。”
“他们过生日都有蛋糕…为什么就嘉陵没有…”许嘉陵将脸埋进沈又泽臂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嘉陵有了,嘉陵今天有蛋糕了哦。”沈又泽的心跳漏了一拍,红着脸加快了脚步。
“嗯…嘉陵也有蛋糕了…好耶~”
“老三,开门。”
沈度阡一下车看到这番景象反应为震惊,但还是帮忙拉开车门:“Woc,你们在上头干嘛了?这是墓地不是酒吧啊喂,”
瞄了一眼醉成一坨的许嘉陵,旋即扯出一个垃圾袋递给沈又泽,“我车才保养的,别让他吐上头了。”
“我当然知道。”沈又泽轻柔地将许嘉陵放进车后座,抢过沈度阡手中的垃圾袋,瞪了他一眼,那模样…像是在护妻?
“吐你车上又能怎样…”他边上车边小声吐槽了一句,随后“砰”地一声关门,“开车。”“我那辆车…让你手下开。”
“呦?你还护上了?人力我出的,财力我出的,没讨要报酬就不错了,你俩除开秀恩爱还干啥了?而且,”沈度阡扭过头毫不畏惧地对上沈又泽的目光,刻意压低声线,“希望我以前说的话,大哥没有当耳旁风。”话毕,一脚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呵……”沈又泽无奈扯扯嘴角,将许嘉陵抱在怀里,“你怎么还怀疑嘉陵?”
低头看了眼嘴里呜哩哇啦说着什么话的许嘉陵,他强忍住想要一嘴下去的欲望,搂着的手紧了紧。
“大哥,”沈度阡偏头一笑,“我跟吴越陌花了9年时间才在一起,沈家家大业大,涉及面太广,我不敢赌。”
似是想起什么,沈度阡眸底闪过一丝淡漠,下意识抚了抚伤口。“在这世道…善良的风险太高,代价太大…”
当初,他在黑道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有些名望,结果因为心软收留了一个可怜人,那人心机重,投靠他的同时也臣服于他的对头,看自己实力渐强,嫉妒心起,联合众人,毫不留情地从内部击溃了他所有的付出,当时要不是他反应快,早已中枪重伤了。
而且,沈度阡轻叹一口气,连跟了他那么多年的人现在都可以背叛…更别说是一个没摸过底细的陌生人。
“可是…你也看到了,”沈又泽面门几乎都贴上许嘉陵的头发,“嘉陵的背景,身世,性格…你都看到了。”
他已经这么可怜了…还不相信他吗…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唔…看到…什么…?”许嘉陵突然发话,脑子迷迷糊糊的,“我看到了…二少爷…”
“二少爷怎么了?”沈又泽好奇心一下上来。
“二少爷问我…问我是嫂子…还是弟妹…”
“……”沈度阡一阵无语,这二哥不要也罢,除名算了。
“咳咳…”沈又泽瞬间脸红,柔声问道:“那…嘉陵怎么回答的呀?”
“呃…嗯…”许嘉陵通红的脸看上去更红,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我讨厌李沐阳…”
“李沐阳?”沈又泽费力想了想,猛然想起八月底和嘉陵去医院时碰到那人,说了李沐阳…
“他骂我是死男同!”许嘉陵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抱住熊娃娃,“我就是男同怎么啦?”
声贝提高几分,“他还欺负小涵,大坏蛋!”
沈度阡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像是能看透沈又泽似的抢先开口:“别告诉我,你又要让我帮你查人,我是黑帮老大,不是全国人口调查员。”
“咳…我不查…”沈又泽扭头瞄向窗外,眼神像要喷火。
李沐阳是吧,这三笔账我沈又泽记下了。
第一笔,骂嘉陵;
第二笔,骂男同;
第三笔,欺负小涵!
简直罪该万死!
“他是大坏蛋!坏人!还是…是…”
“智障。”
沈度阡翻了个白眼,淡淡开口。
“对!是智障!!…考进K一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考得比他还好!考…考进Z大!”
“那嘉陵可要好好努力哦。“沈又泽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咦——”沈度阡暗暗吐糟,大哥这语气竟然能比吴越陌还腻歪。
“咦?…这是…沈家吗…好大…”沈又泽稳步抱着许嘉陵上了二楼:“是的,我们回家了。”
“吱——”兰瑶听到动静打着哈欠,将门拉开一条缝:“不er?!”
她一开门就看到沈又泽,公主抱0儿!!
上来了…仿佛做贼心虚似的,兰瑶迅速躲到一旁,心脏狂跳。
“我滴妈…比我自己谈都要刺激…”她又偷偷瞄了眼门缝,“不er…抱着进0儿房里了…”
兰瑶忽然有种莫名失落,“0儿是不是要当大夫人了…”
“智障…谁…是智障…”许嘉陵从沈度阡那“学”来新词,不停地念叨着。
“唉…老三把我们嘉陵教坏了…”沈又泽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此时已是凌晨,夜深人静。
“唉…”许嘉陵窝在被子里突然叹了口气,“爸爸…妈妈…不要走…”
“嘉陵…”沈又泽轻手轻脚地坐到床上,抚摸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似是想安慰他,到嘴边的话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唉…”
许嘉陵渐渐安静下来,双手却仍紧紧抱着熊娃娃。
“嘉陵…晚安。”沈又泽俯下身为他捏了捏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今天陪着嘉陵“闹”了一天,实在是累了。去冲个澡吧。
“唔嗯…”许嘉陵咂了下嘴,“哥哥…我好喜欢你…”
都说酒后吐真言,许嘉陵就这么无意识地说梦话,梦到哪说哪,几乎都被两位少爷听到了。
可…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再梦到表舅一家。也许是越讨厌,潜意识里越不想见吧。当然,李沐阳不仅是讨厌,也有纯生气。
“差点忘了…”沈又泽边擦头发边轻轻推门而入,许嘉陵早已进入梦乡。
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沈又泽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轻放至书桌上,再次留恋地望一眼熟睡的他:“一切…从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