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风是刀。
王秋儿坐在山谷最高处的一块悬冰之上,脚下是百丈深渊,对面是那座囚禁着一个灵魂的,华美的坟墓。
风从她耳边刮过,像无数怨灵在尖啸,试图将她从这崖顶吹落。
她没有动。
她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那不是温暖的火焰,是一种从本源处被抽离后,引发的剧烈排斥反应。黄金龙的血脉在咆哮,抗议她用如此高贵的本源,去填补一个宿敌留下的空洞。帝皇瑞兽的气运在哀鸣,警告她此举将给自己,给整个星斗大森林带来不可预知的灾厄。
“闭嘴。”
她对着自己灵魂深处那震天的龙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嘴角,一缕压抑不住的金色血液,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万年玄冰上,瞬间烫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压制自己血脉的反噬,都变得如此艰难。
她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冥想。她必须尽快稳住即将崩溃的魂力,否则,不等那个茧有任何变化,她自己就会先一步化为尘土。
她的精神力,像退潮后沙滩上残存的浅水,勉强铺开,笼罩着整个谷底。
她“看”到,霍雨浩还靠在那颗茧上。
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雕。
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是山谷夜晚的寒气在他身上凝结而成。他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用魂力抵抗。
他在求死。
用一种最缓慢,最懦弱的方式。
王秋儿的眉心,微微蹙起。
一股烦躁的情绪,干扰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力。
她收回了探查,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与自己血脉的对抗之中。
第二日,第三日。
雪落无声。
极北之地的风雪,终于还是侵入了这片温暖如春的山谷。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纯白的孝衣。
王秋儿依旧坐在那里。
她的身体,已经被白雪覆盖,金色的长发上挂满了冰棱,整个人,仿佛一尊与冰崖融为一体的,亘古不变的冰雕。
只有她周围三尺之地,因为体表那层微弱的,燃烧着的金色气运,而没有半点积雪。
她体内的暴动,终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代价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星斗大森林之间那条无形的,命运的连接线,变得若有若无。
她失去了,至少三成的本源。
这个代价,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粉蓝色的眸子里,不再有冰雪,只有一片,燃烧着的,金色的荒原。
她的目光,穿透风雪,再次落向谷底。
霍雨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身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只有他贴着茧的那半边身体,因为茧壳散发的温热,而没有积雪,露出底下那肮脏破烂的衣衫。
他像一个畸形的,一半火焰一半冰雪的怪物。
一个,可悲的,殉道者。
王秋儿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冰冷的审视。
她试图去理解。
理解那只蝴蝶,最后撞向命运囚笼时,那份决绝的意义。
幻境中,那句喊错的名字,像一根刺,也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她不觉得荣幸。
只觉得,恶心。
她王秋儿,黄金龙与帝皇瑞兽的骄傲化身,竟然被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当成了他心中摇摆不定的,感情的替代品。
这是一种,比战败,还要巨大的侮辱。
所以,她应该恨王冬。
恨她与自己如此相似,恨她与这个男人有那么深的纠葛。
可她,恨不起来。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王冬那张脸,也不是霍雨浩的哭喊。
而是那只,燃烧着苍白光焰的蝴蝶。
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
那份,敢于向命运挥刀的,勇气。
那才是,真正的强者,该有的姿态。
而她王秋儿,从不与弱者为伍。
王冬,有资格,做她的对手。
一个值得她尊重的,唯一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可以死在她的枪下,可以死在更强的敌人手中。
却绝不可以,因为一个男人的愚蠢,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她懂了。
她终于,为自己那近乎自毁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可以被她自己那份骄傲所接受的,理由。
她不是在救她。
她只是在,捍卫一场,还未开始的,宿命对决的,尊严。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风雪停了。
极光,在长夜里,如彩色的绸缎,无声地飘舞。
王秋儿依旧在恢复。
她体表那层金色的气运之火,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狂躁,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却无比凝实的光膜,将她笼罩。
她失去的本源,不可能再恢复。
但她剩下的力量,却在这七日七夜的燃烧与淬炼中,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钢。
她偶尔会分出一丝心神,去探查那颗茧。
茧的脉动,很平稳。
一下,又一下。
金色的龙血之力,像最坚固的堤坝,将那些躁动不安的蝶魂碎片,牢牢地锁在王冬的身体周围,缓慢地,用自身庞大的生命力,去滋养,去修复。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或许,需要十年。
或许,需要百年。
甚至,千年。
而霍雨浩,依旧是那个姿势。
他身上的积雪,在阳光下融化,又在夜晚重新凝结成冰。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如果不是他胸口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王秋儿甚至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用这种方式,在进行他的赎罪。
一种,在她看来,最廉价,最无能的,自我感动。
王秋儿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漠然。
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她,再投去任何一丝关注。
他只是,这座坟墓的,一件附属品。
一个,还活着的,陪葬。
第七日。
夜。
月如银盘,高悬天际。
王秋-儿,从那块悬冰之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冰雪,簌簌滑落。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曾经流淌着金色血液的手掌。
皮肤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伤痕。
但她知道,在那皮肤之下,她失去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又看了看,谷底那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巨茧。
她等不了百年,千年。
她为这场豪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她必须,加快这个进程。
用一种,更加极端,更加彻底的方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这七日七夜的枯坐中,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现在,是时候,让它开花了。
她那双粉蓝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比极光,更璀璨,比黄金,更决绝的,火焰。
她提起插在身旁的黄金龙枪。
然后,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踏出了,那块悬冰。
她的身体,没有坠落。
风,托住了她。
她就像踩着无形的台阶,一步一步,从那百丈高的崖顶,缓缓地,走向谷底。
走向那颗,由她亲手缔造的,沉睡的茧。
她的身后,黄金龙魂的虚影,若隐若现,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洞穿了时空的,悲鸣。
它知道,它的主人,将要做什么。
那将是,一场,比死亡,更盛大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