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被放入摇篮推入暗河的场景,彻底重合!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的、她命运的起点!
一个由最残酷的祭祀、最伟大的母爱、最神秘的魂灯共同铸就的,无法选择的起点!
玉砚瘫坐在地,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先天不足。
她是祭祀的产物,是魂灯重塑的躯壳,是镜初被迫压缩、转化的存在!
而镜初在意识深处,轻轻拥抱着那个哭泣的灵魂本源,低声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是外来者,我就是你……是那个经历了祭祀、失去了身体、被迫与你一同困在这盏灯和这具躯壳里的……曾经的镜初。”
“大概他们本是想洗去我的意志,让我以燃料之身继续生长,继续贡献生命,可是不知中途出了何种事故,我的意识活了下来,而那具新生身体的意识却也没消亡,我却成了类似于副人格的东西”
玉砚在巨大的真相冲击下,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幼芽。她抬起泪眼,望向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声音里带着被隐瞒的委屈与不解:“可是为什么……”
她哽咽着质问,“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只是住在灯里的‘姐姐’?”
如果早知道她们本是一体,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害怕体内的“另一个声音”?是不是就能更早地理解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和力量?
面对这带着哭腔的质问,镜初的身影在纯白空间中显得愈发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惜的歉意。她轻轻叹息,声音如同穿过岁月长河的微风:
“因为我看到你……生活得很幸福。”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意识壁垒,看到了那些在残老村的温暖日常。
“有会偷偷给你塞糖、带你胡闹的哥哥,有嘴硬心软、为你熬夜改衣裳的婆婆,有看似凶恶实则细心为你配药的爷爷们……”
“你被他们保护得很好,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守护的温柔:“我本想……等你再长大一些,再坚强一些,自然会慢慢知晓一切。我不想……由我来亲手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的话语顿了顿,带着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无奈,目光似乎瞥向了静室中沉默端坐的文元祖师:“可是他的到来……加快了这一进程。”
“他认出了我,而你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有些事,再也无法回避。”
这个解释,像是一道暖流,缓缓融化了玉砚心中的委屈和冰碴。
静室中,玉砚的泪水渐渐止住,但心灵的震颤远未平息。她消化着“她们本是一体”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也感受着镜初那份深沉而无奈的守护。
意识深处,镜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她将最终的选择权,交还给了这个承载着她们共同未来的“自己”。
“……接下来,如果你愿意接受,” 镜初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可以尝试……合二为一。”
玉砚猛地抬起头。
镜初继续说着,毫无保留地陈述着那残酷而现实的后果: “但这意味着,你与现在的哥哥,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们,当你真正唤醒了我,这具身体就会遵循本源的模样,变回成人。”
她的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带着一丝怅惘,“这也意味着,你……或者说‘我们’,和你现在的哥哥,相差的岁数就不止一点了。他依旧是那个少年,而你……”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可能: “也许他们……都会认不出你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可以被他揉乱头发的小妹妹。
而是一个陌生的、成熟的、拥有着强大力量与久远记忆的女子。
这个代价,对于将残老村、将秦牧视为全部世界的玉砚而言,几乎是无情的撕裂。
玉砚沉默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脑海中闪过哥哥傻乎乎的笑容,婆婆温暖的怀抱,爷爷们看似粗鲁实则关切的叮咛……那些她视若生命的日常,难道真的要就此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吗?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没有崩溃的哭喊。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她才用一种异常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能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能活着看着他们……就已经,很幸福了。”
她选择了接受。
不是为了获得力量,不是为了追寻过往。
仅仅是为了——能够继续看着他们。
哪怕是以一种陌生的姿态,哪怕可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亲近,但只要还能在某个角落,看到他们在阳光下好好活着,对于经历过“祭祀”焚身、深知生命脆弱与来之不易的她而言,这便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是足以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的……幸福。
意识深处,镜初静静地看着做出了选择的玉砚,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怜爱与决意的叹息。
“我明白了。”
那么,便如你所愿。
仿佛时光在刹那间被加速,又如花苞在瞬息间绽放。
玉砚——或者说,是正在与镜初本源加速融合的这具躯体——再次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身形抽枝拔节般生长,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线,容颜褪去所有稚嫩,变得清冷绝伦,那头铂金色的长发如同月华流泻,垂至腰际。
然而,与上一次在残老村外短暂的显现不同,这一次的变化,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可逆转的质感。孩童的轮廓彻底消失,属于“玉砚”的幼年形态,似乎真的随着这次彻底的觉醒,成为了过去。
当变化停止,站在原地的,是一位身姿高挑、拥有着铂金色长发与翠绿眼瞳的绝世女子。
文元祖师在她身形定格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白色面具微微前倾,那压抑了四十年的思念与期盼,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正的“她”回来了,不再是借由孩童躯壳的短暂显现。
然而,他迎上的,却并非记忆中那双带着狡黠笑意或嗔怒的熟悉眼眸。
那双翠绿的、本该属于镜初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陌生。
她甚至在他上前时,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受惊的“玉砚”的防御姿态。
她抬起手,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那头耀眼夺目的铂金色长发,仿佛这象征着她真正身份的发色让她感到无比不安。她甚至抬起眼,带着一丝恳求。
“对、对不起,文元……”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未能完全褪去的软糯,与这副成熟的躯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暂时……我暂时还是没有适应,头发的颜色有些张扬,我可以染回黑色吗”
她在害怕。
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成年身体。
害怕这象征着“镜初”身份的铂金发色。
害怕眼前这个气息强大、戴着面具、与她有着复杂过往的“陌生人”。
她潜意识里,还想抓住一点属于“玉砚”的痕迹,哪怕是头发颜色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文元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面具完美地遮掩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那混合着失而复得的喜、以及被她下意识拒绝时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收回了手,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心湖。
他明白了。
归来的,是镜初的灵魂本源。
但承载着这份灵魂的意识和记忆,却与那个在残老村长大的、名为玉砚的小姑娘紧密交织,尚未完全理清。
她对“镜初”的过去感到陌生,对“文元”感到恐惧,她需要时间。
良久,文元祖师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奈的包容:
“……好。”
“不急。”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道,仿佛怕惊扰了她:“我们……还有时间。”
已经等了六十年,又何妨再多等一些时日。
等到她不再恐惧,等到她真正接纳完整的自己,等到她……愿意再次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