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送出后，小院陷入了比往日更深的寂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绷紧后骤然的虚脱，与更深沉的戒备糅合在一起的沉默。白日里，他们依旧各自忙碌，月关侍弄药圃，鬼魅修缮屋顶一处漏雨的瓦片。只是话比平日更少，眼神交会的刹那，都看到彼此眼底未散的冷锐。

夜幕四合，秋寒透过窗缝渗进来。月关闩好院门，回到屋内。鬼魅已吹熄了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淌入，勉强勾勒出家什的轮廓。

他脱下沾着草屑和泥土的外衫，正要挂起，动作却忽地一顿。左臂外侧，靠近肘弯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是白日里整理药圃旁那丛生着尖刺的野蔷薇时，不小心被勾破的。当时心神紧绷未曾留意，此刻借着月光，才看见破口下，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已然凝结，像一道浅红色的丝线，缀在白皙的皮肤上。

并不疼，甚至算不上伤口。

月关垂眼看了片刻，指尖抚过那处微小的破口和血痕，正要放下衣衫，一只微凉的手却从旁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鬼魅。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月关身后。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双在黑暗中愈显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盯着月关手臂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划痕。

月关想抽回手，说“没事”，话未出口，鬼魅已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月关白日里洗净晾干的旧布巾。他走到水盆边，沉默地浸湿布巾，拧得半干，然后回到月关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月关坐下。

月关依言坐在床沿。

鬼魅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月关的手臂，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和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近乎阴郁的凝重。仿佛眼前不是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而是什么致命的创伤。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布巾微凉的湿意，极其轻缓地，擦拭过那道血痕。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半分。粗糙的布纹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痒意。

月关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额前几缕垂落的黑发，看着他为自己擦拭这微不足道“伤口”时，那副如临大敌的郑重模样。

白日里应对窥探的冷静，送出警告时的决断，此刻都像潮水般退去。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过于小心的触碰，撬开了一道缝隙，酸涩的暖流汹涌而出，漫过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鬼魅擦拭得很仔细，确认那点血痕已彻底拭净，连周围可能沾染的尘土也一并擦去。然后，他放下布巾，却没有立刻起身，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处皮肤上。

月光下，那道被擦拭过的痕迹更显清晰，只是一道浅浅的白印，很快便会消失。

他伸出手指，不是布巾，而是温热的指腹，极轻地、近乎描摹般，抚过那道白印。从一端，到另一端。

肌肤相贴，温度传递。

月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鬼魅的指尖停顿在那道白印的末端，没有离开。他保持着蹲踞的姿势，仰起脸，望向月关。

四目相对。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映亮了彼此眼中的对方。

鬼魅的眸色极深，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太多月关读不懂、却又心悸不已的情绪——有未褪的余怒，有深沉的担忧，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惶恐，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月关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最终，鬼魅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月关，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那目光太沉，太重，承载着千言万语，却又沉默如斯。

然后，他极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向前倾身。

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吻，落在了月关那处刚刚被抚过的、微凉的手臂皮肤上。

唇瓣温软，触感清晰。

像烙印，像确认，像无声的誓言。

月关猛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颤抖。被亲吻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热度沿着血脉，迅速蔓延至全身，点燃了每一寸神经。

鬼魅的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离开。

他依旧蹲在月关面前，微微仰着头，目光从未离开月关的脸。月光下，他看见月关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悄然滑落眼角的一滴晶莹。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拭去了那滴泪。

指尖沾染了微凉的湿意。

然后，他站起身，双臂张开，将依旧闭着眼、微微颤抖的月关，整个拥入怀中。

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再也不分离。他的下颌抵在月关的头顶，呼吸沉重，胸膛起伏。

月关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鼻尖充斥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阳光和草木的味道。他伸出手，回抱住鬼魅的腰背，指尖深深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的清辉中紧紧相拥。

没有更多言语。

不需要更多言语。

一个笨拙的擦拭，一个轻柔的吻，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足以道尽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所有小心翼翼隐藏的现在，和所有想要携手共度的未来。

爱人。

不是称呼，不是名分。

是历经生死绝望后，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褪去所有光环伪装后，依然想要紧紧拥抱取暖的另一个灵魂。

是愿意为你藏锋敛刃，洗手作羹汤，亦愿为你弹指间送出雷霆警告的决绝。

是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本能的两个字。

夜色温柔。

小院安宁。

相拥的两人，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密不可分的影子。

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