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名不虚传。
这里仿佛是被天道遗弃的角落,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嶙峋陡峭,寸草不生。终年不息的罡风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刮骨钢刀,呼啸着席卷每一个角落,不仅切割肌肤,更直接侵蚀神魂。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安归被扔进一个仅能容身的狭窄石洞,洞口有黯淡的符文闪烁,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既防止他逃离,也加剧了罡风的烈度。
第一道罡风刮过身体时,安归几乎以为自己会被凌迟。那风刃无视了他微薄的灵力护罩,直接穿透衣物,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血痕。更可怕的是对神魂的冲击,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粗暴地搅动他的识海,带来阵阵眩晕和撕裂般的剧痛。
他蜷缩在石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鲜血从唇瓣渗出,很快被罡风吹干,留下暗红的痂。
恨意,在最初的剧痛过去后,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段君芜!
这个名字如同诅咒,在他心头反复碾过。那高高在上的、冰冷漠然的眼神,那轻描淡写决定他命运的姿态……每一帧回忆,都比这刮骨的罡风更让他痛楚。
他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强烈的恨意,竟成了支撑他在罡风中保持清醒的唯一支柱。
日子在无尽的痛苦中缓慢流逝。白天,罡风相对温和,但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子割肉。夜晚,罡风会变得异常猛烈,如同鬼哭狼嚎,每一次呼啸都像是要将他连同这石洞一起撕碎。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偶尔从石缝渗出的、带着咸涩味的冷凝水珠可以勉强润喉。他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衣衫褴褛,遍布血痕,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燃烧着不灭的恨火,亮得骇人。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会看到西狄王庭繁华的景象,看到叔父慈祥的笑容,看到族人在草原上纵马高歌……然后,画面碎裂,化为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骸。
有时,会看到段君芜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萦绕着灵光,却不是滋养清心草,而是点向他的眉心,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碾碎。
“滚开!”他在幻觉中嘶吼,挥舞着虚弱的手臂,撞在岩壁上,增添新的伤口。
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变得模糊。罡风刮走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血肉,还有他作为“安归”存在的证明。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被磨灭,变成这思过崖的一部分,变成一团只剩下仇恨的、扭曲的能量。
【虐心值+100……】
【虐心值+150……】
【虐心值+200……】
系统的提示音在段君芜的识海中稳定地响着,记录着安归在绝望深渊中的每一次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半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安归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恨意依旧在,却不再那么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弥漫性的、如同这罡风般无处不在的冰冷。他甚至开始习惯了这种痛苦,习惯了神魂被撕扯的感觉。
直到这一天,罡风不知为何,骤然增强了数倍!
黑色的风旋如同实质的恶龙,疯狂冲击着石洞口的禁制,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整个思过崖都在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安归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识海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剧痛让他几乎瞬间昏厥。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罡风毁灭一切的咆哮。
要死了吗?
也好……
这念头刚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恨再次涌上心头!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没有报仇!还没有让段君芜付出代价!
他挣扎着,试图运转体内那点早已枯竭的灵力,试图对抗这毁灭性的罡风。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灵力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就被撕碎。神魂的剧痛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硬生生地从躯壳里剥离出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石洞口那狂暴的罡风之中。
罡风肆虐,却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他衣袂飘飘,纤尘不染,面容平静,仿佛置身于风和日丽的庭院,而非这绝险之地。
段君芜。
他来了。
在安归生命最后的、也是最痛苦的时刻,他出现了。
安归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着那个逆着毁灭罡风、如同神祇般降临的身影。恨意、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濒死前产生的微弱希冀……种种情绪如同毒液般交织、沸腾。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来?
是来看他如何凄惨地死去吗?
还是……
段君芜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安归身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灵光汇聚,并非攻击,也非治愈,而是一种更为玄奥、带着强制剥离意味的力量,锁定了安归那即将溃散的神魂本源——他的道基!
他要……废了他的修为!在他最虚弱、最绝望的时刻,亲手毁掉他最后一点可能!
安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段君芜根本就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完成最后一步的摧毁!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命,而是他彻底的道心破碎,是连复仇的执念都无力维持的、绝对的绝望!
“不——!!!”
安归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泣血般的尖啸!那啸声中蕴含的绝望和怨恨,浓烈到几乎化为了实质,竟让周围狂暴的罡风都为之一滞!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灵光落下,如同最锋利的铡刀,斩向了他与这天地灵气、与他苦修而来的微末力量之间那最后的联系!
“咔嚓——”
一声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在识海最深处响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温暖流淌的灵力瞬间变得冰冷、滞涩,然后如同退潮般从他干涸的经脉中飞速流逝。对周围灵气的感知变得模糊、隔膜,最后彻底断绝。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恨下去的、那点微弱的力量源泉,被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他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像一滩烂泥。
身体不再感到罡风的刺痛,神魂也不再被撕扯。
因为,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
空了。
一切都空了。
恨意还在,却失去了承载它的力量,变成了一种虚无的、无所依凭的阴影。
连愤怒,都变得奢侈。
他睁着眼,看着洞口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段君芜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了一眼彻底失去生气的安归,确认那道基已碎,修为尽废,再无修复可能。
然后,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狂暴的罡风之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石洞内,恢复了只有罡风呼啸的死寂。
安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一滴冰冷的、再无温度的液体,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迅速被罡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虐心值+2000!!!主线任务“道陨”完成!评价:完美!】
【当前总虐心值:10450/10000。】
【开始结算奖励……准备进行世界剥离……】
【下一世界加载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段君芜脑海中响起,带着任务达成的冰冷确认。
第二个世界,结束了。
思过崖的罡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吹拂着那个躺在石洞深处、道基尽碎、心如死灰的身影。
如同一曲无声的、绝望的挽歌。
十
世界剥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短暂,也更……麻木。段君芜甚至没有去回味思过崖上那道最终空洞死寂的目光,属于“掌门段君芜”的记忆和情感便被迅速封存,压缩成一段无关紧要的数据。
【第三世界:“尘锁”已加载。】
【主线任务:使气运之子安归彻底放弃希望,心如死灰。任务完成标准:虐心值达到10000点。】
【当前目标状态:已锁定。身份:江南富商安家庶子,安归。】
【系统提示:目标已重生,携带前两世界记忆碎片,初始绝望值极高。请宿主加快任务进度。】
意识恢复的瞬间,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喧嚣。
不是战场的金戈铁马,也不是仙山的空灵寂静,而是属于人间红尘的、嘈杂而充满活力的声响——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谈笑,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食物、香料和脂粉混合在一起的,有些腻人的甜香。
他坐在一个装饰华丽、却难免透着几分商贾俗气的花厅里。身下是柔软的天鹅绒垫子,手边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瓷盏,里面是碧绿的、散发着清香的雨前龙井。他身上穿着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料子光滑,绣着繁复的暗纹,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这一次,他是江南巨富段家的嫡长子,段君芜。一个家财万贯,性情……据说有些乖张的纨绔子弟。
他微微抬眼,看向花厅中央。
那里,正站着几个穿着明显朴素许多的少年,似乎是来府上谋差事,或者……依附求存的远房亲戚。他们局促不安地低着头,不敢直视主位上的他。
而其中一人,即便低着头,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段君芜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安归。
江南安家的庶子,一个在家中地位低下,近乎透明的存在。
他似乎比上个世界更瘦弱了,脸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下巴尖细,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死水般的平静。
但段君芜能“看”到,系统面板上,那初始的虐心值高得惊人,并且在他目光落过去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虐心值+50。】
看来,即便努力掩饰,那刻骨的记忆,依旧在灵魂深处灼烧。
段君芜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没有立刻说话。花厅里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压抑。那几个少年连呼吸都放轻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沉寂。他目光掠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最后,如同上个世界挑选杂役一般,随意地指向安归。
“就他吧。”
声音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和不容置疑。
旁边的管家立刻躬身应道:“是,大少爷。”然后转向安归,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倨傲:“安少爷,还不快谢过大少爷?以后你就留在少爷身边伺候笔墨吧。”
留在身边……伺候笔墨。
安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姿态,屈膝,就要跪下去。
“免了。”段君芜淡淡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段家不兴这套。”
安归的动作僵在半途,然后慢慢直起身。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段君芜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段君芜站起身,锦袍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踱步到安归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皂角和旧书的清苦气息,与这满室的甜香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用戴着玉扳指的那根手指,轻轻挑起了安归的下巴。
动作轻佻,带着权贵对待玩物般的审视。
安归被迫抬起头。
那一刻,段君芜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形状,此刻却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屈辱,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荒芜的、看不到尽头的虚无。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光亮,都在前两个世界的碾磨中,被彻底消耗殆尽了。
他就这样平静地、空洞地看着段君芜,像在看一件家具,一面墙壁,或者……一片虚无。
段君芜的手指,能感受到他下巴肌肤传来的、低于常人的冰凉温度。
【虐心值+100。】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证明着这死水之下,并非真正的平静。
段君芜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用指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他下去,换身衣服。”他吩咐管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看着碍眼。”
“是,大少爷。”
管家连忙示意,两个小厮上前,引着依旧沉默麻木的安归离开了花厅。
段君芜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却没有喝。
他看着安归消失的方向,脑海中系统的面板上,虐心值的数字在初始的高位基础上,又有了细微的增长。
这一次,安归似乎……放弃得更早了。
连恨意,都懒得给予了吗?
段君芜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
无所谓。
绝望的形态有很多种。
激烈的反抗是一种,无声的湮灭,是另一种。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湮灭,是彻底的,永无复苏可能的。
新的猎场,新的身份。
不知道这个看似心死如灰的江南庶子,在这红尘俗世中,又能“奉献”出怎样……令人满意的绝望呢?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