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被死死捆住双手，肩头抵着冰冷的审问椅扶手，黄班头与谢班头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背，以防万一。
苏无名缓步上前，“我是该叫你吉祥呢？还是该叫你灵鉴？”
面色丝毫不改，抬眼迎上苏无名的目光，默然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无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缓声质问的话语字字清晰，“你已在邻州消失了十年，为何偏要跑到南州来犯案？一出手，便害了三条人命。”
吉祥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问：“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苏无名微微俯身，手掌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不远处背手而立、身姿挺拔的卢凌风：“这个人，曾经是金吾卫的中郎将。”
话音落，他又转向另一侧与卢凌风相对而立的人影，“而这位，是如今蜀中唐氏的家主。你既身为江洋大盗，想来不会没听过蜀中唐氏的名号吧？”
吉祥眼底果然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那抹惊讶虽转瞬即逝，却被苏无名精准捕捉。
苏无名轻笑一声，“他们二人联手擒你，还用费那么多周折，不过是要逼你当众使用暗器。”
“经二次验尸，再比对案发现场的钢针，可确定轻红正是死于你的暗器之下。”
苏无名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神态气定神闲，“杀一人就是死罪，你还有必要隐瞒杀害刘氏父子的罪行吗？”
吉祥陷入沉默，面色沉稳，内心已然掀起波澜。
苏无名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你想瞒，也瞒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信桶，晃了晃示意道：“这是从你包袱里搜出来的，是刘有求的父亲写给京城世交的书信，正是这封信，为刘有求铺好了进士之路。想必是你纵火前，在刘宅顺手盗取的吧？”
“你一个爱读书的杂役，一个梦想成为进士的大盗，还真想去长安走一遭？”
苏无名的话字字如刀，精准扎在吉祥的痛处。他再也绷不住伪装的平静，厉声辩驳道：“恨只恨你跟姓卢的到了南州，阻断我奔往京城的仕途！”
“闭嘴！”
卢凌风厉声呵斥，上前一步指着他怒目而视：“若是连你这等贼人都能做得了官，岂不是我大唐的耻辱！”
吉祥却不以为意，“可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苏无名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卢凌风。
卢凌风轻哼一声，冷声道：“是你打野鸡的手段。”
卢凌风去文庙寻吉祥问话时，恰巧撞见冬郎偷拿吉祥挂在房内的山鸡，便出声制止，将山鸡物归原主。
在他重新将山鸡挂回墙上时，却发现那山鸡身形完好无缺，死因颇为奇特，当时便心生疑虑。
只是后来，他被吉祥口中污蔑的“断袖之癖”激怒，一时气盛便将这处细节抛到了脑后，直到昨日静坐冥想，心神放空时，才忽然忆起这个纰漏。
吉祥听罢，瞬间耷拉下脑袋，肩头微微垮下，沉沉叹了口气，“我认了。”
此刻他不再以“吉祥”自称，也不再刻意隐瞒，语气坦然了几分，缓缓开口自述：
“我本是鹤县人，自幼便是孤儿，承蒙师父收留，传授我武艺与暗器之术。后来师父死于江湖仇杀，我为他报了仇后，独自飘荡绿林。为躲避仇家追杀，我逃到邻州的寺院，更名灵鉴，暂且栖身。只是我不甘寂寞，做起了飞天大盗。”
“这种白天和黑夜截然相反的人生，带给我非同寻常的刺激。”他顿了顿，“便觉这般日子乏味无趣，于是金盆洗手，辗转来到南州，捐出积攒的钱财，建了那座文庙。”
黄班头与谢班头皆是南州本地人，听闻这话，顿时满脸惊诧，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文庙的捐建人竟是你？！”
“这很奇怪吗？”灵鉴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文庙建成后，灵鉴便以杂役的身份住了下来。
南州虽有不少读书人，可来文庙祭拜的寥寥无几，即便来了，也多是上完香便匆匆离去，灵鉴也因此落得个清净。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三年前，独孤遐叔搬入文庙备考。
文庙本是供奉孔夫子之地，书生前来借住读书，灵鉴实在无法推辞，只好编了文庙闹鬼的谎话，想将他吓走。
可独孤遐叔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坦然住了半个月，秉持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信念，压根不信鬼怪之说。他还反过来教训灵鉴，说他“虽居夫子庙，心中却无夫子”，并劝他多读书明事理。
自那以后，灵鉴便常常找独孤遐叔借书研读。
一来二去，他竟渐渐对读书生了兴致，无论劳作还是休憩，手边总带着一本书，有空便诵读记忆。
每每背到卡壳之处，独孤遐叔总能精准接上，还会顺势夸赞他几句，给予他鼓励。
说到此处，灵鉴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我这负案多起的大盗，竟被独孤遐叔夸了个‘君实乃天才！’”
独孤遐叔的肯定，一点点在他心中累积，渐渐让他生出了一个荒谬却炽热的念头——入仕，考取功名。
他暗自觉得，独孤遐叔两试不中，不过是天资不足；而自己天纵奇才，只要苦读数年，奔赴长安应试，必定能一举中第。
若是能得功名，前半生的盗匪过往与后半生的仕途光明便会泾渭分明，这般截然不同的人生，再次让他燃起了对刺激的渴望。
一旁的唐秋水忍不住嗤笑出声，卢凌风疑惑的看过来，她不以为然的别过头，脸上那抹讥讽未消。
他以为进士科是那么容易中榜的？还妄想一击而成？不如给自己点上一炷迷香，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儿，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卢凌风神色复杂：“所以你这的大盗，在夫子庙里开始奋发读书？”
“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向远方，缓缓开口：“直到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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