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终于敲响，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同学们轻松的谈笑声填满。藤原烨慢吞吞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动作因疲惫而显得格外迟缓

骨髓深处的钝痛并未因一天的学习而平息，反而在松懈下来后愈发清晰。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安静的、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公寓

当他背好书包，准备独自离开时，却发现身旁的身影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是黑羽快斗

藤原烨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对方。黑羽快斗正利落地将一本漫画杂志塞进挎包，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有些漫不经心的笑意。见藤原烨看他，还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藤原，一起走？”

一起走？

藤原烨淡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他记得很清楚，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黑羽快斗就提过他和中森青子是邻居，住在学校附近的某个住宅区，两人常常结伴上下学

而自己……系统安排的那间公寓，虽然也离江古田高中不算太远，步行约二十分钟，但方向明显和青子家是反的

他怎么会和自己“一起走”？

藤原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排。中森青子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收拾东西，似乎并没有要立刻离开、或者等待谁的样子

难道是……青子今天有事？

这个念头刚闪过，黑羽快斗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发什么呆？走啊，再晚点便利店的特价菠萝包要卖光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结伴放学一样

藤原烨张了张嘴，想问“你不是和青子同学一起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接问出口，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对方是否“该”和别人同行一样，有些奇怪。而且，也许青子今天真的有别的事呢？自己这样问，会不会让黑羽快斗为难

他本就贫瘠的社交经验无法提供更好的应对方式，最终只是有些无措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黑羽快斗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疑虑，或者说察觉了也装作不知，脸上笑容不变，很自然地走在了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亲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潮。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初的路段，确实有一部分是重合的。藤原烨稍稍安心，或许黑羽快斗只是顺路到某个岔他沉默地走着，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存在的、陌生的“同行”感。这和他独自一人时那种被世界隔绝的孤寂完全不同，即使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仅仅是脚步声的交叠和偶尔衣料的轻微摩擦，都让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了些微的温度

然而，当走到第一个大路口——藤原烨记得很清楚，这里他早上刚刚在速写本上标注过，直行是去他公寓的方向，右转则是通往青子家所在的住宅区——时，藤原烨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他以为黑羽快斗会在这里右转

可是，没有

黑羽快斗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向右瞥一下，径直跟着他，走上了直行的道路

藤原烨的心跳漏了一拍。困惑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比刚才更甚。他忍不住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黑羽快斗

夕阳的金辉洒在少年俊逸的侧脸上，他微微眯着眼，似乎很享受这傍晚的风，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察觉到藤原烨的目光，他甚至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

藤原烨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他更加确定，黑羽快斗是故意在跟他同路

可是，为什么？

是巧合吗？不，方向完全相反，不可能是巧合

是……因为自己吗？这个念头让藤原烨的心轻轻一颤。是因为早上流鼻血的事？他还在担心？所以想“送”自己一段？

一股混杂着感激、窘迫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地、甚至有些不着痕迹地关照。这让他既觉得负担，心底某个冰冷角落却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他应该拒绝吗？或者说点什么？比如“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认得路”？可是，如果对方只是“恰好”也走这边呢？自己贸然说出来，岂不是显得自作多情

藤原烨陷入了沉默的纠结。他本就苍白的面容在夕阳下更显透明，浓密的白色睫毛低垂着，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情绪

而黑羽快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欣赏”着街景，偶尔随口点评一句路边新开的店铺，或者天上形状奇怪的云，语气轻松自然，绝口不提为何同行，也丝毫没有要解释或道别的意思

他就这样，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姿态，走在藤原烨身侧，穿过一个又一个藤原烨今早刚刚在速写本上仔细标注过的路口——经过蓝色的便利店，路过青色的邮筒，走过有小公园的岔路…

每一个熟悉的标志物出现，都让藤原烨心中的困惑和那份微妙的被关注感加深一分。他能感觉到，黑羽快斗的步伐始终配合着他的节奏，不快不慢

当他因为疲惫而稍稍走慢时，对方也会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当他需要避让行人时，对方会不着痕迹地侧身，帮他隔开些许拥挤

这种无声的、体贴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藤原烨心绪难平

终于，那栋熟悉的米色公寓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藤原烨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黑羽快斗。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他抬起头，淡灰色的眸子直视着黑羽快斗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苍白而困惑的脸

“黑羽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你……不回自己家吗？青子同学那边……”

他终于问了出来。虽然语气依旧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黑羽快斗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他歪了歪头，动作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

“啊，被发现了”

他的承认如此干脆，反而让藤原烨一愣

“青子今天要去超市大采购，早就先溜了”

黑羽快斗耸耸肩，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着，你家好像也是这个方向？正好，我也想去那边新开的甜品店看看，据说草莓巴菲超——级赞！”

他伸手指了指公寓楼斜对面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看起来确实新开不久的小店，招牌上画着可爱的草莓图案

“顺路嘛”

他总结道，蓝色的眼眸里流光溢彩，让人分不清他说的“顺路”是指和藤原烨同路，还是指去甜品店和回家顺路，或者两者都是

藤原烨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家甜品店。是真的想去吃甜品，还是……只是一个借口

他不知道。黑羽快斗的表情太自然，理由也看似充分。但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没那么简单

“所以…”

黑羽快斗向前凑近了一点点，带着笑意的气息几乎拂过藤原烨的额发

“藤原，要一起去尝尝看吗？我请客，庆祝你……嗯，今天平安放学？”

他的邀请突如其来，又似乎顺理成章

藤原烨彻底僵住了。一起去？甜品店？他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他应该拒绝，应该立刻回到那个安静的、适合他独自舔舐伤口和疲惫的“巢穴”

可是，看着黑羽快斗那双盛着夕阳余晖和清晰期待的蓝眼睛，感受着对方这一天下来，从课堂上的及时解围，到此刻“顺路”的陪伴，所传递出的那份不带压迫的善意……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发丝。他抱着书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几乎交融在一起

最终，藤原烨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淡灰色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丝

“好……好的”

他听见自己用细弱的声音回答

“不过……我可能，吃不了太多……”

黑羽快斗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仿佛落日的余晖都聚集在了他的眼底

“没问题！”

他愉快地说，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藤原烨的肩膀（力道依旧很轻，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走吧，草莓巴菲在等着我们呢！”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那家暖黄色灯光的甜品店走去，步伐轻快

藤原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公寓楼。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仿佛带着光和热的身影

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那片温暖的灯光之中。困惑并未完全散去，但某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期待，却悄然在藤原烨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