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成的良知

晨光如蜜，透过客栈窗棂，在木地板上涂抹出温暖的光斑。孩子们围坐在桌前，小口啫着碗里热腾腾的米粥，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昨日糖果带来的甜意。

宪成坐在他们中间，脸上堆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殷勤笑容。

宪成“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宪成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他甚至拿起勺子，给那个最小的女孩碗里添了一勺酱菜。

宪成“今天天气好，等会儿太阳升高了，暖和点，叔叔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孩子们怯生生地抬头看他，眼中既有对“好东西”的期待，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和畏惧。

宪成似乎毫不在意，三两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饭，便兴冲冲地从他那随身的大行囊里翻找起来。

一阵叮当作响后，他竟掏出了几个用木头边角料粗略削成的小陀螺，还有几只用草茎编成的、歪歪扭扭的蚱蜢。

宪成“喏，拿着玩去。”

他将玩具塞到孩子们手里，粗糙的大手在触碰到孩子细嫩皮肤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宪成“这可是叔叔小时候玩的花样，比镇子上卖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最大的男孩阿竹迟疑地接过陀螺，轻轻一捻，陀螺在桌上旋转起来，虽然工艺粗糙，却转得颇为稳健。

孩子们的眼睛渐渐亮了，发出一阵细微的惊叹和笑声，围着小桌子，注意力终于被新奇玩具吸引了过去。

宪成“这些还不算什么。”

宪成“等到了午金城，叔叔请你们下馆子！

宪成想吃啥点啥，红烧肉、大鲤鱼，管够！

宪成然后，带你们去买新衣裳，漂漂亮亮的！”

“真……真的吗？”一个小女孩仰起脸，天真地问。

宪成“当然真的！”

宪成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宪成“宪爷……哦不！

宪成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伊蕾娜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花茶，琉璃色的眼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宪成的转变过于突兀和彻底，仿佛换了个人。

这温暖的表象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想起昨天他提及梁川恶行时眼中那抹真实的恐惧，以及那句“这乱世，孩子家的笑声，才是最金贵的”，或许，那并非全是演技？

午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着新得的玩具，宪成坐在门槛上看着，脸上带着近乎慈祥的微笑。

伊蕾娜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伊蕾娜“宪成先生对孩子们，当时越来越关心了。”

宪成“那当然！”

宪成随即列出笑容。

宪成“嗨，看着这些小不点，就想起自己小时候……都不容易。”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玩耍的孩子，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宪成“灵姬大人，您说，他们到了马府……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伊蕾娜微微蹙眉，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人牙子将孩子卖出，何时会关心他们“往后”的生活？她淡淡道。

伊蕾娜“这应该问马大人。

伊蕾娜既然马府是积善之家，想必不会亏待他们。”

宪成“也是，马老爷是善人，吃穿肯定少不了他们！”

宪成连连点头，他搓了搓手，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了些。

宪成“说起来……灵姬大人您之前教训的是。

我……我以前确实干过不少混账事。

宪成为了几个钱，吓唬、打骂……唉，现在想想，真不是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宪成“您说得对，他们……还只是孩子。”

这番“忏悔”来得突然，伊蕾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宪成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宪成“我去看看马车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还得赶早路。”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路边的茶棚简单打尖。宪成依旧忙前忙后，给孩子们分发热乎的饼子，自己却吃得很少。

饭后，他借口去检查货物，独自一人绕到了茶棚后面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伊蕾娜原本想去河边打点水，路过时，却隐约听到沉重的叹息声。

她停下脚步，悄悄靠近些，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到宪成背对着这边，蹲在地上，那顶破旧的斗笠被他扔在脚边发呆。

一个平日里唯利是图、甚至能说出“砍孩子手脚吸引妖兽”这种话的人，在这却唉声叹气的坐着。

她没有立即现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宪成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然后捡起斗笠戴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转身走了出来。

一抬头，正好对上伊蕾娜平静的目光。

宪成“灵姬大人，您怎么在这？”

宪成“孩子们吃的咋样啊？”

伊蕾娜“路过而已。”

伊蕾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

伊蕾娜“宪成先生，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宪成“没事！”

宪成“我宪成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多想。”

宪成“刚刚我在考虑拿到那三十万两黄金后，以后该做什么生计吃饭呢！”

说着宪成拿出用柳条穿在一起的两条大鱼。

宪成“刚刚抓的，给孩子们开开荤！”

伊蕾娜“宪成先生。”

宪成准备离开时，伊蕾娜叫住了他。

伊蕾娜“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许可以说出来。毕竟，我们现在是同路人。”

宪成“真的没事，谢谢灵姬大人关心。

宪成就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混账事，心里堵得慌。

宪成觉得对不起这些孩子……

宪成也对不起……很多人。”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

宪成“我这种人不配得到原谅。

宪成只求能把他们平安送到能吃饱饭的地方，也算稍微赎点罪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茶棚前院，背影仓促而落寞。

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琉璃色的眼眸中思绪流转。宪成的眼泪和忏悔，看起来不似作伪。

一个长期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在特定情境下被触动良知，进而产生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悔恨，也并非不可能。

她想起旅途中见过的各式人等，人性的复杂远超简单的善恶二分。

然而，作为一名周游列国的魔女，伊蕾娜深知表象之下的暗流往往更加汹涌。

这份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与之前醉仙楼听到的消息、以及他对孩子们未来命运的异常关切交织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或许，这只是宪成情绪化的短暂波动；

或许，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她尚未知晓的秘密。

眼下行程已近尾声，午金城遥遥在望，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横生变故。

伊蕾娜“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伊蕾娜在心中轻叹一声。她决定暂且按下疑虑，维持表面的平静，但暗中对宪成和整个行程的警惕，必须提到最高。

毕竟将孩子们安然送达，拿到应得的报酬，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至于宪成内心真正的风暴，只要不危及此行，或许并非她这个过客需要深究的谜题。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蒙上了一层更加捉摸不定的色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