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安城的夜色,如同上好的墨锭研磨出的汁液,浓稠而静谧。
伊蕾娜暂居的小院书房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魔晶灯,光晕在铺满古籍与卷宗的木桌上圈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白日里维尔洛雅与徐大娘的争执、那份突如其来的大额订单,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深沉的疑惑,沉在伊蕾娜的心底。
她指间把玩着维尔洛雅付给她的那袋金币,琉璃色的眼眸却并未落在金光之上,而是失焦地望向窗外的黑夜。
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置身于庞大谜局边缘的感觉,再次浮现。
好奇心,这位旅人最忠实的伴侣,也是最为危险的向导,正在轻轻叩击她的心门。
伊蕾娜“看来,这远安城的水,比沁河还要深上几分。”
伊蕾娜放下钱袋,起身走到书架旁。既然收了“顾问费”,总该做些尽职调查。
她并非怀疑维尔洛雅和徐大娘本人是恶徒,但两人在冲突中展现的某些细微特质,以及那份恰到好处、几乎像是为平息争端而天降的订单,都透着不寻常。
魔法协会的档案室虽在雷宁城受损,但一些基础的、公开的各地知名人物记录副本,在这远安城的分部书库或许还能找到。
伊蕾娜点亮一盏小光球,悬浮在肩头,指尖掠过一排排蒙尘的书脊。
她寻找的是关于各地商会注册魔女与知名武者的名录摘要。
终于,在两本厚厚的《东境魔法行会登记摘要(近五十年卷)》和《殷州武林轶闻考》中,她找到了线索。
首先翻开的是魔法记录。凭借记忆中对维尔洛雅魔力波动的细微感知(那是一种沉稳而内敛,带着些许葡萄藤般柔韧缠绕特性的力量),她很快锁定了一个条目:
“异界来客,魔法使,葡萄酒商。”
“注册魔女名:紫月魔女。原籍:苏勒斯王国。约三年前于殷州西境注册,评定等级:正式魔女(中阶偏上)。擅长自然共生系魔法,尤精植物催生与果实酿造。曾短暂受雇于边境某贵族庄园负责园艺魔法,后不知所踪,疑自行开设产业。”
伊蕾娜“紫月魔女……”
伊蕾娜轻声念出这个称号。
正式魔女,中阶偏上,这绝非普通酿酒商人的实力。
她离开贵族庄园,选择自己经营酒庄,看似合理,但结合其异界来客的身份,以及如今酒庄遭遇的精准打压,这“不知所踪”后的人生转折,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伊蕾娜眼前浮现出维尔洛雅眼眸中时而闪过的精明与隐忍,这位女商人,绝非仅仅是个遭遇商业困境的可怜异乡人。
接着,她翻开了那本纸张泛黄的《殷州武林轶闻考》,寻找与“魂仙酒庄”和“徐氏”相关的记载。
关于徐大娘本人的直接记录很少,但在一篇讲述约四十年前殷西武林旧事的泛黄纸页上,她看到了这样一段:
“……彼时,玉泉谷一带,有徐姓武者,家传‘练气’法门,虽非顶尖大派,然其内力修炼别具一格,能化五谷精气为醇厚‘酒劲’,辅以特殊功法,可短暂激发潜能,然对根基损耗颇大。
当代传人徐罡,曾以一手‘醉仙劲’闻名遐迩,修为达武师境巅峰,距宗师仅一步之遥。后不知何故,徐家逐渐淡出武林,转而经营酒肆,其家传‘魂仙酿’亦被视为养生药酒,声名不显……”
武宗境巅峰!
徐大娘竟是出身这样的武道世家,且自身很可能也曾是修为不弱的练气武师!她那火爆的脾气、硬朗的身板,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一个曾是武林中人的酒庄主,家传酿酒技艺竟与内力修炼相关,如今却落魄到需要变卖传家宝打点官吏……
这背后的故事,恐怕比酒还要烈上几分。
合上沉重的典籍,伊蕾娜陷入沉思。
伊蕾娜“一个曾是武道高手,一个曾是魔法精英……
伊蕾娜现在却都困在这小城,卖酒为生,还互相撕咬?”
伊蕾娜“她们之间的冲突,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商业纠纷吗?”
伊蕾娜(轻笑)“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夜晚的凉风。是玖十七回来了。
他断臂处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空荡荡的袖管依旧刺眼。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利,像是打磨过的刀锋。
玖十七“魔女大人,”
玖十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桌前,先灌了一大口凉茶。
玖十七“我回来了。按您的吩咐,去查了梁川最近的动向。”
伊蕾娜“有消息?”
伊蕾娜“坐下说吧。”
玖十七“很奇怪。”
玖十七眉头紧锁。
玖十七“梁川和他那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玖十七至少最近一两个月,殷州各地,包括与他有过勾连的那些黑市、帮派,都没有他任何活动的迹象。
玖十七他没犯案,没露面,连惯常的勒索敲诈都停了。
玖十七仿佛……人间蒸发。”
伊蕾娜“这样?”
这消息让伊蕾娜有些意外。梁川那样的魔头,怎会突然如此安分?
是蛰伏起来谋划更大的阴谋,还是……遇到了什么连他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玖十七“还有这个,”
玖十七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玖十七“打探梁川消息时,在一个快要关张的旧书铺角落里找到的。
玖十七老板说是前代抄家时流出来的禁书,我看里面有些图画和符号,跟您之前提过的‘絮坯’有点像,就花些银两买下来了。”
伊蕾娜的目光立刻被那本书吸引。
书皮是暗褐色的,没有任何字样,触手有一种奇特的冰凉感。
她解开油布,翻开书页,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古老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页是粗糙的桑皮纸,字迹是工整却古拙的手写体,配着些颜色暗淡、线条却极为精细的插图。
她快速浏览着。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充满了古老的称谓和隐喻。
但渐渐地,一些关键信息浮现出来。这本书似乎是一部关于华龙大陆极其古老信仰的残本,核心描述了一个名为“伍连神”的古老存在。
书中记载,伍连神存在于距今难以想象的百万年前,是这片大陆最初的主宰之一,司掌着某种原始的“平衡”与“契约”。
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善神或恶神,更像是一种遵循古老规则的自然之力。
书中强调,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并非凭空而来,需要信众定期向伍连神献上祭品,以维持这种“契约”的平衡。
祭品的种类,则让伊蕾娜的眉头越皱越紧——并非寻常的牛羊三牲,而是各种描绘得极其诡异的活物,或者说……类人生物。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幅跨页插图上。插图色彩暗沉,却画得无比细致。
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由扭曲光线和阴影构成的巨大轮廓,想必就是伍连神。
而下方献祭的场景,则令人极度不适:
一些长着弯曲羊角、面容却与人类无异的生物,眼神空洞地被束缚在石台上;
另一边,则是些有着细长兔子耳朵、身形娇小却表情痛苦的类人存在。
它们的姿态并非自愿,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插图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写着“羊角嗣”、“兔耳贡”等字样。
伊蕾娜“这……就是絮坯组织信奉的东西?”
伊蕾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想起雷宁城禁书阁里那些写着“白骨精”、“大头娃娃”的文件,难道这些看似荒诞的名词,指代的就是图上这些诡异的“祭品”?
絮坯组织收集这些,是为了献给这个所谓的伍连神,以换取某种“太平”?或者……是换取某种力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