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组织一场联合战术演练后的复盘总结会。偌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分队的主官和骨干。投影屏上播放着演练中的一些关键镜头和数据分析。气氛严肃。
轮到卫生保障部分复盘时,负责此次演练卫勤指挥的史大凡站起来,走到台前。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结合数据和画面,指出了几个在复杂地形下伤员后送时出现的衔接不畅问题,并提出了改进方案。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专业人员的冷静和不容置疑。
史大凡“综上所述,我认为,在下次类似演练中,需要在第三和第五号高地之间,预设一个隐蔽的机动救护点,并配备具备全地形通过能力的轻便担架。
史大凡同时,各突击小组的卫生员,在渗透阶段就应提前熟悉预设后送路线,并与接应小组建立更明确的手语信号,减少无线电静默期间的沟通盲区。”
邓振华“报告!”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坐在前排的邓振华。他举着手,脸上带着那种“我有点不同意见”的、熟悉的、略带挑衅的笑容。
万能万能::“邓营长,请讲。”
邓振华史医生的方案,很专业,很细致,考虑到了很多细节,不愧是咱们旅的卫勤专家。”不过呢,我有个小小的疑问,或者说,补充。”
邓振华史医生选的这个点,从地图上看,隐蔽性不错,靠近水源,理论上很适合。但是——”昨天演练时,我带领的狙击小组,恰好在这个位置附近潜伏了超过四个小时。
邓振华根据我的实地观察,这个点东北方向约五十米处,有一个天然的碎石坡,非常松软,看似稳固,实际上在炮火覆盖或者重型装备经过时,极易发生小规模塌方。
邓振华如果在这里设立救护点,一旦遇袭或发生塌方,不仅救护点会暴露,伤员和医护人员也会面临二次伤害风险。”
邓振华所以,我建议,救护点可以稍微往西偏移三十米,那里有一片背风的石崖,结构更稳定,视野虽然稍微差一点,但隐蔽性和安全性更高。
邓振华而且,从石崖后面,有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小沟,可以作为一个应急撤离通道。这是我作为现场狙击手的补充建议,仅供参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邓振华指出的这个地形细节,确实很关键,而且是史大凡仅凭地图和常规数据难以发现的。
史大凡站在原地,看着投影上那个被邓振华圈出来的碎石坡区域,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当众“挑错”的尴尬。
史大凡邓营长观察得很仔细。这个细节我没有掌握,是我方案的疏漏。感谢补充。西侧石崖的位置,从地形图上看,确实更理想。会后我会结合邓营长的建议,重新评估并修改预设方案。”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修正得迅速明确,反而凸显了他的专业和胸襟。副旅长赞许地点了点头。
邓振华本以为能噎史大凡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滑不溜手”,反而显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邓振华“本来就是嘛,纸上谈兵要结合实际……”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几个人听见。史大凡正好走回座位,经过他身边,脚步未停,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史大凡“总比某些人,只会趴着看地,不会站着看全局强。”
邓振华“你……”
邓振华被噎得瞪眼,但史大凡已经安然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会议在后续的讨论中继续。等到所有议题结束,副旅长宣布散会。众人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邓振华快走几步,追上史大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邓振华“行啊,卫生员,现在道行深了,当着全旅主官的面,都学会以退为进了?承认错误承认得那么爽快,显得我多咄咄逼人似的。”
史大凡我说的是事实。你的观察确实有价值。不过,” “下次提意见,可以用更……建设性的方式。而不是像只发现新大陆的鸵鸟,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嚷嚷。”
邓振华“我那是为了演练效果!为了战友的安全!”哪像你,方案做得花里胡哨,差点把救护点放滑坡底下!”
史大凡“所以感谢你啊,鸵鸟。没有您老的火眼金睛,我们这些搞后勤的,岂不是要误入歧途?”
邓振华“你知道就好!“不过说真的,昨天我趴那儿的时候,看到一只特别肥的野兔子,从你那个‘理想救护点’前面蹦过去,差点踩到我的伪装网。我当时就想,这地方兔子都喜欢,能安全吗?”
史大凡合着您判断地形安全性的标准,是看野兔子喜不喜欢?那下次选址,是不是还得先问问当地啮齿类动物的意见?”
邓振华“滚蛋!我那是一种形象的比喻!说明那地方生态好,动物活动频繁,容易暴露!”
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走出办公楼。夕阳的余晖给军营披上一层金红色的外衣。训练场上,还有队伍在加练,口号声阵阵。
邓振华“对了,晚上去你家吃饭。”“薇薇带小雨点回娘家了,我孤家寡人一个,去你家蹭饭,顺便看看我女婿。”
史大凡“谁是你女婿?少在这儿乱认亲戚。”“还有,蹭饭可以,自带碗筷,吃完洗碗。”
邓振华“小气!我去看我闺女未来的婆家,吃顿饭怎么了?“碗筷肯定带,我闺女专用的!粉色的!可好看了!”
“……”
晚上,邓振华果然提着两袋水果,拎着个印着卡通小兔的粉色儿童餐具盒,熟门熟路地来了史大凡家。小橙子已经五岁多了,正是调皮又懂事的年纪,看到邓振华,高兴地喊“鸟叔”,然后目光就被那个粉色的餐具盒吸引了。
万能“小橙子:鸟叔,这个碗碗,好看!”
邓振华“那当然!给你小鸟妹妹准备的!”
邓振华得意,把餐具盒放在桌上,然后凑到正在厨房帮忙端菜的绵绵身边。
邓振华“弟妹,今天这菜闻着真香!
“邓振华顺手从盘子里捏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邓振华“唔……香!绵绵手艺就是好!”
饭桌上,斗嘴继续升级。从饭菜咸淡,邓振华嫌史大凡炒的青菜淡了,史大凡说邓振华味觉被泡面毁了,到教育孩子,再到即将到来的军区比武。
小橙子捧着碗,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鸟叔,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语速飞快又夹枪带棒的对话,不仅不害怕,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被他们夸张的表情和用词逗得咯咯笑。
绵绵早已习惯,微笑着给两人夹菜,听到特别离谱的互呛时,就无奈地摇头,轻轻叹口气,劝一句“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但眼里是柔和的笑意。她知道,这是他们独有的、经年累月形成的相处模式,是感情深厚的另一种体现。有时候听他们斗嘴,比看相声还有趣,虽然作为“裁判”兼“消防员”有点心累。
吃完饭,邓振华果然自觉地去洗碗,虽然弄得水池周围全是泡沫。史大凡在一旁监督,不时“指导”。
史大凡“碗边,碗边没洗干净……泡沫冲掉!你就这么给你闺女洗碗?”
邓振华“要你管!我闺女就喜欢带泡泡的,有童趣!”
收拾完毕,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小橙子靠在他们中间看绘本。战火暂时平息,但“战争”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句话重启。
邓振华看着小橙子专注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故作沧桑的语气说。
邓振华“唉,时间真快啊。转眼,咱们这群老狼,都成了小狼崽子的爹了。卫生员,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俩在选拔的时候,因为抢最后一块肉包子打起来,被高中队罚围着操场跑二十圈?”
史大凡“记得。你跑到第十圈就吐了,还是我扶你去医务室的。结果卫生员说你低血糖,给你灌了杯葡萄糖,你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卫生员,那包子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邓振华那不能怪我,谁让你手慢。不过,那时候真没想到,能跟你这家伙在一个锅里抡马勺这么多年,还成了过命的兄弟。”
史大凡“谁跟你过命?“每次出任务,你话多,暴露目标。”
邓振华“我那是战术沟通!活跃气氛!缓解紧张!”不过说真的,这些年,枪林弹雨,泥里滚水里爬,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斗嘴,看着孩子们长大,挺……不容易的。”
这话说得难得正经,甚至带了几分感慨。史大凡沉默了片刻,也轻轻“嗯”了一声。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生死瞬间,那些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早已深深刻进彼此的生命里。平时的斗嘴拆台,不过是这厚重底色上,最鲜活灵动的一笔。
小橙子似乎感觉到气氛变化,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鸟叔,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爸爸的手指,一手拉住鸟叔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中。
万能小橙子:“爸爸,鸟叔,不吵架。我们是好朋友。”
两个大男人同时愣住,看着中间那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一只宽大带着薄茧,一只粗糙有力,还有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
然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被温暖击中的柔软,以及一丝被孩子“教育”了的窘然。
邓振华先反应过来,反手握住小橙子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笑容。
邓振华“对!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所以以后你要对我闺女更好,知道不?”
史大凡这次没立刻反驳,只是抽回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对邓振华说。
史大凡“听见没?孩子都比你会说话。以后少在孩子面前吵吵。”
邓振华“明明是你先挑事!”
眼看新一轮“战火”又要燃起,绵绵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瞥了两人一眼,柔声说:“
温棉棉行了,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了,在孩子面前有点正形。吃水果,润润嗓子,省得一会儿又吵得口干舌燥。”
她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含着纵容。她知道,这两人是改不了了。就像小橙子说的,他们是“好朋友”,而这种独特的、吵吵闹闹的相处方式,就是他们友谊最真实的模样。虽然有时候听多了,耳朵确实会有点累,心里也会忍不住叹气,但……也挺好。至少,这个家,因为他们的存在,总是热闹的,充满生气的。
夜深了,邓振华哼着荒腔走板的军歌离开。史大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关上门,回头对上绵绵含笑又带着点嗔怪的目光。
温棉棉“你们俩啊,真是……”“吵了一晚上,不累?”
史大凡“习惯了。”“一天不怼他几句,浑身不自在。他也一样。”
温棉棉“这才是真兄弟。”就是苦了我的耳朵。”
史大凡辛苦我们家兔子了,长期忍受噪音污染。”
绵绵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