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开始于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
懒羊羊正趴在我实验室的窗台上打瞌睡,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尾巴在夕阳里一摇一晃,像钟摆。窗外传来沸羊羊训练时的吼声和沙袋被击打的闷响,但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懒羊羊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阴影。
然后沸羊羊推门进来了。
不是走进来,是“砰”地撞开门。他刚结束一轮高强度训练,浑身蒸腾着热气,古铜色的皮毛被汗水浸得发亮,红色头巾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脑勺上。他喘着粗气,眼睛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窗台上那只睡得正香的小胖羊身上。
“懒羊羊!”他吼,声音沙哑但洪亮,“起来!”
懒羊羊吓得一哆嗦,从窗台上滚下来,幸好被我及时接住。他睡眼惺忪地抬头,看见沸羊羊时表情立刻垮了:“又、又要训练?今天不是练过了吗……”
“那是早上!”沸羊羊大步走过来,爪子叉腰,“我说的是特训!专门给你的特训!”
懒羊羊往我身后缩了缩,爪子抓住我的袖子:“我……我不要特训……我下午还要帮绵绵整理标本……”
“少找借口。”沸羊羊一把把他从我身后拎出来——像拎一只不情愿的猫,“你看看你这身肉,松松垮垮的!灰太狼来了跑都跑不动!”
“我跑得动……”懒羊羊小声反驳,“上次风筝比赛我跑得可快了……”
“那是被吓的!”沸羊羊戳了戳他的肚子——软绵绵的,确实没什么肌肉,“我要把你练结实!从今天开始,每天黄昏加练一小时!”
懒羊羊的脸皱成一团,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求助。但这次我没说话。因为沸羊羊说得对——懒羊羊的体能确实需要提升。不是要变成沸羊羊那样的肌肉羊,至少要能在危机来临时,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或者……逃跑。
“绵绵……”懒羊羊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一小时不长。”我说。
他肩膀垮下来,认命了。
于是黄昏的训练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沸羊羊在前面做示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懒羊羊在后面模仿,动作扭曲得像在跳某种驱邪舞。
“俯卧撑!二十个!”沸羊羊趴下,爪子撑地,身体笔直地上上下下,计数清晰有力,“一!二!三!”
懒羊羊也趴下。他撑起来时,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撑到一半就“噗”地趴回地上,脸埋在尘土里。
“……一个。”他闷闷地说。
“起来!继续!”沸羊羊吼。
懒羊羊挣扎着又撑起来,这次只抬离地面不到五厘米,又趴下了。
“……两个。”声音更小了。
沸羊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用爪子按住他的后背:“这里用力!腰别塌!腿绷直!”
他的声音很凶,但动作其实很小心——按下去的力道刚好够引导,不会真的压疼懒羊羊。懒羊羊咬紧牙,第三次尝试,这次撑高了一点,但坚持了三秒就瘫了。
“三个……”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卷毛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太阳又下沉了一点,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训练场的沙袋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换项目!”沸羊羊大概看出俯卧撑没戏,“举哑铃!”
他拿出最小号的那对哑铃——对懒羊羊来说依然重得离谱。懒羊羊接过,爪子被压得往下沉,他赶紧用另一只爪子托住底部,才勉强举到胸前。
“举过头顶!二十次!”沸羊羊示范,哑铃在他手里轻得像羽毛。
懒羊羊尝试。他把哑铃举到下巴高度时,手臂开始剧烈颤抖。他咬紧牙,脸憋得通红,用尽全力往上推——
哑铃脱手了。
不是往前掉,是往后——直直朝他自己脑袋砸去。
沸羊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哑铃砸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懒羊羊,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懒羊羊瘫坐在地上,爪子还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没力气了……”
沸羊羊沉默了。他把哑铃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回来,在懒羊羊面前蹲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懒羊羊身上,完全笼罩住那只小小胖胖的羊。
“懒羊羊,”他说,声音罕见的平静,“你为什么想变强?”
懒羊羊低着头,爪子抠着地上的草皮:“因为……因为灰太狼……”
“说实话。”
懒羊羊不说话了。他的尾巴紧紧卷着,耳朵耷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沸羊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是因为绵绵,对吧。”
懒羊羊猛地抬头,眼睛瞪大,耳朵“唰”地红透:“不、不是——”
“少来。”沸羊羊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你最近所有努力——吃青菜,学扎头发,半夜偷练做蛋糕——哪个不是为了她?”
懒羊羊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又怎样。”
“不怎样。”沸羊羊站起来,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但你要搞清楚,变强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为了让她觉得你厉害。”
懒羊羊慢慢抬起头。
“你现在这样,”沸羊羊指了指他还在发抖的爪子,“别说保护别人,自己都保护不了。哑铃都能砸到自己脑袋,灰太狼来了你拿什么挡?青草蛋糕吗?”
这话说得重,懒羊羊的眼睛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咬紧嘴唇,爪子握成拳。
“所以,”沸羊羊转身,重新拿起那对最小号的哑铃,递到懒羊羊面前,“再来。这次我帮你托着底部,你只负责往上举。”
懒羊羊愣愣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沸羊羊皱眉,“快点!天要黑了!”
懒羊羊接过哑铃。沸羊羊果然用爪子托住底部——不是全部重量,只是分担了一部分。懒羊羊感觉到压力减轻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次哑铃顺利举过了头顶。虽然手臂还在抖,虽然脸还是憋得通红,但他做到了。
“一个。”沸羊羊计数,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和,“继续。”
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十个时,懒羊羊的手臂已经抖得像筛糠,汗水流进眼睛,刺得他睁不开眼。沸羊羊用空着的那只爪子,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红色的,皱巴巴的,但干净——胡乱擦了擦懒羊羊的脸。
“别停。”他说,“还有十个。”
懒羊羊咬紧牙,继续。第十一个,第十二个……每举起一次,他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不是痛苦的亮,是一种“我做到了”的、灼热的亮。
第十九个时,他实在举不动了。哑铃停在胸口位置,手臂肌肉剧烈抽搐,爪子开始发白。沸羊羊托着底部的爪子微微用力,帮他往上送了最后一把——
第二十个完成。
哑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懒羊羊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身下的草地都打湿了。但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白白的牙齿。
“……我做到了……”他喘着气说,声音嘶哑,但雀跃。
沸羊羊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沸羊羊脸上,把他古铜色的皮毛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上扬的弧度。
“还行。”他说,“明天继续。”
“还要啊?”懒羊羊哀嚎。
“不然呢?你以为健身一天就能见效?”沸羊羊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拉伸。不然明天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懒羊羊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沸羊羊教他做简单的拉伸动作——手臂,肩膀,后背。他的教学依然粗暴,但动作很标准,而且会随时纠正懒羊羊的姿势。
“这里,感觉到拉伸了吗?”
“嗯……有点疼……”
“疼就对了。忍着。”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训练场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驱散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拉伸结束后,沸羊羊从训练场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两瓶水,扔给懒羊羊一瓶。
“喝。”他说。
懒羊羊接住,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沸羊羊,”他忽然说,声音因为喝水而含糊,“你为什么要帮我?”
沸羊羊正仰头喝水,闻言顿了顿,然后咽下去,拧紧瓶盖:“因为你是羊村的羊。”
“就这样?”
“不然呢?”沸羊羊瞥他一眼,“难道是因为你可爱?”
懒羊羊耳朵红了,小声嘟囔:“也不是不行……”
沸羊羊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训练器材。他把沙袋归位,哑铃放回架子,跳绳卷好。动作利落,带着常年训练养成的、精确的节奏感。
懒羊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沸羊羊,你是不是……很累?”
沸羊羊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什么意思?”
“就是……你总是训练,总是保护大家,总是冲在最前面。”懒羊羊的声音很轻,在夜晚的风里几乎听不见,“你会不会……也想休息?”
沸羊羊停下了动作。他站在训练场中央,背对着懒羊羊,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许久,他说:
“想。”
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但不行。”他转过身,看着懒羊羊,“因为我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
“答应过要保护所有人。”沸羊羊说,眼神在灯光下深邃得像口古井,“答应过要让羊村永远安全。答应过……要变得足够强,强到没有人会因为我的软弱而受伤。”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但爪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懒羊羊安静地听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沸羊羊面前——虽然还是矮一个头,但他仰着脸,眼神认真。
“那,”他说,“我也答应你。”
“答应什么?”
“答应会变强。”懒羊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强到像你那样,但至少要强到……不拖后腿。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你偶尔也休息一下。”
沸羊羊愣住了。他盯着懒羊羊,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慢慢融化成一抹极淡的、温暖的东西。
“……就你?”他哼了一声,但嘴角是上扬的。
“就我。”懒羊羊挺起胸——虽然胸还是软绵绵的。
沸羊羊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卷毛,揉得乱糟糟的。
“行。”他说,“我等着。”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收拾。懒羊羊站在原地,爪子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明亮得像颗小星星。
我们一起往回走。夜色完全降临,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逐渐布满深蓝色的天幕。懒羊羊走在我旁边,虽然疲惫,但脚步轻快。
“绵绵,”他忽然说,爪子悄悄牵住我的,“我明天还要来训练。”
“嗯。”
“你会来看吗?”
“会。”
他笑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走到树屋区时,沸羊羊在路口停下:“明天同一时间。迟到一分钟加练一组俯卧撑。”
“知道啦。”懒羊羊拖长声音应道。
沸羊羊转身离开,红色头巾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房屋之间。
懒羊羊站在我的树屋楼下,爪子还没松开。
“绵绵,”他小声说,“我今天……好像没那么讨厌训练了。”
“因为沸羊羊?”
“嗯。”他点头,“因为他……其实很温柔。”
温柔。这个词用在沸羊羊身上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确实。那些看似粗暴的动作里藏着的分寸,那随时准备接住哑铃的反应,那递过来的水和手帕,还有最后那句“我等着”。
都是温柔。
藏在坚硬外壳下的,笨拙的温柔。
“晚安,绵绵。”懒羊羊松开爪子,后退一步。
“晚安。”我说。
他转身跑开,鹅黄色的背影在星光下一跳一跳的,虽然疲惫,却有种奇异的、轻盈的力量。
我爬上树屋,站在窗边。远处训练场的灯还亮着——沸羊羊大概还在收拾,或者自己加练。他的影子投在训练场的地面上,长长地,孤独地,却稳稳地立在那里。
像承诺。
像守护。
像这个夜晚,所有无声却坚定的温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懒羊羊树屋的灯亮着,又很快熄灭——他大概累得直接睡着了。
沸羊羊训练场的灯也灭了。
整个羊村沉入安静的睡眠。
只有星星还在亮着。
一颗,两颗,三颗。
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看着这个有训练、有汗水、有承诺、有成长的世界。
看着那只小胖羊笨拙却认真的努力。
看着那只红色头巾的羊藏在坚硬下的温柔。
看着我。
看着我们所有人。
在这个荒唐却美好的世界里。
努力变强。
努力守护。
努力成为彼此的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臂有点酸——下午帮懒羊羊托哑铃时其实也用了力。
但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像这个夜晚。
像所有的温柔。
像明天的训练。
像所有的成长。
晚安,世界。
晚安,沸羊羊。
晚安,懒羊羊。
晚安,所有藏在汗水里的温柔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