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深秋,已有了几分寒意。秦淮河畔,一座名为“萃华轩”的私人园林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今夜,城中颇有名望的丝绸巨贾周府在此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品鉴雅集,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风雅名士。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园林侧门停下,林薇薇在小昭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缎面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梅花纹的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桃心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绢花。这身打扮既不失礼数,又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过于出众(相对于这个时代审美)的容貌,显得低调而雅致。
她能收到请柬,并非因为“林氏珍玩”的名声已传到顶级权贵圈——那还差得远——而是因为周府那位极受宠爱的三小姐,偶然从手帕交那里得了一面“琉璃镜”和一小瓶“百花凝露”(花露水),惊为天人,缠着父亲无论如何要请到这位神秘的“林娘子”。
这是一个契机,一个林薇薇等待的,能接触到更高层次人脉,并尝试推行她“技术”路线的机会。她带来的,不仅仅是几面镜子和香露。
“小姐,这里好气派啊……”小昭跟在林薇薇身后,看着园内曲径通幽、亭台楼阁的景致,以及往来穿梭、衣着华贵的宾客,忍不住小声惊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稳住心神,记住我教你的。”林薇薇低声提醒,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她能感觉到,有几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子,由周府管家亲自引路,足以引起一些好奇。
她被引到一处临水的暖阁,周老爷和几位友人正在品茶,周家三小姐则和几位年轻女眷在另一侧说笑,目光不时瞟向门口,带着期待。
“林娘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周老爷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他打量着林薇薇,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那些“奇物”的来历。
“周老爷谬赞,承蒙邀请,是小女子的荣幸。”林薇薇微微屈膝行礼,举止从容。
寒暄几句后,周三小姐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拉着林薇薇的手:“林娘子,你上次送来的镜子和凝露真是太好了!姐妹们都想见识见识呢!你今天可带了什么新奇的宝贝来?”
林薇薇微微一笑,示意小昭将随身带来的一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她没有先打开,而是对周老爷道:“周老爷,今日叨扰,除了应三小姐之邀,小女子也确实有一两件或许能入您法眼的海外之物,并非仅供闺阁玩赏,或于家业经营亦有些微助益。”
“哦?”周老爷来了兴趣,他身边的几位商人模样的友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薇薇这才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镜子香露,而是三样东西:一个造型简洁、瓶身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液体(高度蒸馏酒提纯的酒精,她小心控制浓度,标注为“消毒净水”);一小盒用油纸包好、色泽雪白的块状物(浓缩肥皂,加入了香料和甘油);还有一盏结构精巧、带有玻璃灯罩和金属调节钮的油灯(现代复古风格的煤油灯,她已换成这个时代常见的灯油,但结构和玻璃罩提升了效率和安全性)。
“此瓶中所盛,乃海外医者所用‘净水’,用于清洗创口,可极大降低溃烂风险。”林薇薇拿起玻璃瓶,其通透的质感立刻吸引了众人。“此皂洁力远胜胰子皂角,沐浴盥洗,留香持久,且不伤肌肤。”她拿起肥皂。“至于这盏‘琉璃灯’,光线明亮稳定,不畏微风,耗油亦更省。”
她的介绍简洁明了,重点突出其“实用”和“增效”价值,而非仅仅强调新奇。
周老爷拿起那盏灯,仔细端详其结构,又看了看那透明的玻璃罩,眼中闪过惊异。他经营丝绸,深知仓储防火的重要性,也时常夜间盘点账目,一盏明亮防风的灯,价值不言而喻。那“净水”若真如她所说,对于常有工人受伤的工坊而言……他心动了。
“林娘子这些物件,确实别具一格。”周老爷赞道,“不知作价几何?货源可还充足?”
就在林薇薇准备回答时,一个低沉而略带冷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世叔这里好生热闹,可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看似随意扫过,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饰物,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林薇薇心中微凛。这个人……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不同于林宏的贪婪算计,也不同于普通商贾的精明外露,这是一种内敛的、带着权力威压的审视感。
“沈贤侄!”周老爷显然与来人相熟,笑着招呼,“快来瞧瞧,这位林娘子带来的海外奇物,颇有意思。”
被称为“沈贤侄”的男子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薇薇脊背莫名一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在暗中注视她的锦衣卫千户,沈屹。他竟亲自来了,还伪装成富商子弟?
沈屹走上前,目光扫过桌上的三样东西,在玻璃瓶和那盏灯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确实精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拿起那盏灯,手指摩挲着调节钮,“此物结构巧妙,非寻常匠人所能为。不知林娘子从何处得来?”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薇薇。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薇薇。周老爷也捋着胡须,看似随意,实则也在等她的答案。这正是所有人都好奇的核心问题。
林薇薇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将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沈公子的话,小女子亦是偶然结识一位来自极西之地的番商,其人自称‘波斯大胡子’,言语不通,多靠手势交易。这些货物,皆是他带来,托小女子代为寻觅识货之人。至于其来历工艺,小女子人微言轻,实在无从得知。”她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波斯大胡子?”沈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倒是未曾听闻有此名号的番商活跃于金陵。”他放下油灯,又拿起那个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其通透度,“如此纯净的琉璃瓶,即便宫中御用,也未必能及。林娘子这位朋友,手段非凡。”
他的话语看似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点在关键处。
林薇薇心知他在试探,面上不动声色:“番商远来,各有门路,或许有其独家秘法也未可知。小女子只负责售卖,对其来历确实知之甚少,让沈公子见笑了。”
沈屹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那盒肥皂:“此物洁力当真胜于胰子?”
“沈公子一试便知。”林薇薇示意小昭取来一小盆清水和一块脏了的布巾。她亲自演示,用肥皂轻轻一搓,便起泡丰富,污渍轻易去除,留下淡淡清香。
这番实际操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周老爷和几位友人纷纷点头称奇。
沈屹看着林薇薇熟练的动作和沉静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此女应对从容,言辞谨慎,不卑不亢,与她“孤女”的身份和年龄全然不符。那套“波斯大胡子”的说辞,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经不起深究。但她偏偏又能拿出这些实实在在、超越常理的东西。
“林娘子这位番商朋友,下次若再来金陵,沈某倒想见上一见。”沈屹淡淡道,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薇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如此奇人异士,不容错过。”
林薇薇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若有机缘,定当为沈公子引荐。”她知道他根本不信,但这层窗户纸,目前谁也不会捅破。
接下来的时间,林薇薇顺利地与周老爷达成了初步的供货协议,主要是肥皂和油灯,那瓶“净水”周老爷也谨慎地订购了几瓶试用。周三小姐和她的姐妹们则欢天喜地地订下了一批镜子和香露。
雅集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林薇薇和小昭登上马车,离开萃华轩。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林薇薇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比应付十个林宏还要累。
“小姐,那位沈公子……感觉好吓人。”小昭心有余悸地小声说。
“嗯,”林薇薇闭上眼,“他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以后若再遇到,要更加小心。”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算是正式进入了沈屹的视野,不再仅仅是卷宗上一个需要监控的名字。这场初遇,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沈屹的怀疑不仅没有打消,反而更深了。
而沈屹站在萃华轩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下属吩咐道:“‘波斯大胡子’……去查,近三年来所有进入大明,特别是江南地区的番商记录,看看有没有符合描述,或者行为异常的。还有,重点查一下,海外是否有类似那盏油灯和琉璃瓶的工艺。”
“是,大人。”
沈屹负手而立,夜色笼罩着他冷峻的面容。林薇薇……你和你背后那所谓的‘波斯大胡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有一种直觉,揭开这个谜团,或许会牵动金陵城更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