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星际最骄傲的女战神,却为爱脱下战甲。
他说要娶我,却在婚礼当天让我给他的白月光当替身。
“穿上她的裙子,模仿她的语气,这是你唯一的用处。”
我温顺地点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销毁了所有战斗记录。
直到敌军压境,他惊慌地发现——
能拯救帝国的战神,早被他亲手变成了笼中雀。
而他跪在废墟里,捧着我留下的染血玫瑰,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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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服是冰凉的,丝绸如水,却浸着深冬的寒意,贴在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更冷的是缀满裙摆的碎钻,每一颗都像凝结的星子,反射着这座宫殿里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痕迹。镜中的脸,被精心描摹成柔婉的弧度,眉梢眼角的锋芒被脂粉覆盖,唇色是娇嫩的粉,而非她惯常喜欢的、沾染着硝烟与果酒气息的深红。长发挽起,露出脆弱的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原本该佩戴着象征帝国最高战功的“星陨”勋章。
指尖抚过锁骨上方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第三次星系会战时,敌人的离子刃留下的。当时来不及处理,鲜血混着汗水渗进战甲内衬,黏腻冰冷,她却只觉得快意。如今,这道疤在细腻的粉底遮盖下,几乎看不见了。就像她这个人,艾丽娅·瑟兰,前帝国首席战神,也要被彻底遮盖,嵌入另一个名为“薇拉”的模子里。
薇拉。卡尔·洛林公爵的白月光,早逝的、完美的、不可触及的幻梦。
门无声滑开,卡尔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笔挺的礼服,金发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眸扫过镜前的她,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肖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条莹润的珍珠项链。冰凉的珍珠贴上她的脖颈,卡扣“嗒”一声轻响,锁住。
“低头。”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顺从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
“声音再软一些,”他继续指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项链的搭扣,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安置妥当,“薇拉不会用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她总是……带着一点犹豫,让人怜惜。”
“是。”她开口,声线果然调整了,低了,柔了,像裹着一层蜜糖,腻得她自己心头泛冷。
他似乎满意了,指尖离开她的脖颈,转而拂过她耳畔一缕刻意留下的、微卷的发丝。“微笑,”他说,“像她那样。”
镜中的嘴角缓缓上扬,弧度精准,眼神放空,努力盛入一点朦胧的、天真无助的光。这是薇拉最著名的表情,出现在帝国媒体最后一次公开报道她时,那场慈善舞会抓拍的侧影。卡尔的书房、卧室,甚至这间临时用来装扮她的客房,都挂着那幅影像的复制品。
卡尔凝视着镜中的笑容,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另一个影子。但很快,那点恍惚散去,剩下的是冰冷的确认。“很好。”他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她,像验收一件精心修复的古董,“记住,从今天起,在公众面前,你就是薇拉的影子。你的存在,是为了让那些怀念她的人感到慰藉,也是为了维持洛林家族的……稳定。”
慰藉。稳定。她温顺地点头,心脏的位置像被那串珍珠勒住,缓慢地、持续地窒息。战甲卸下时不曾感到的沉重,此刻压满了每一寸被丝绸包裹的肌肤。
“婚礼……”她听到自己用薇拉式轻柔的、略带怯懦的声音问,“还继续吗?”
卡尔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又或许,他早已忘了这场婚礼原本的意义。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婚礼?当然。请柬早已发出,帝国上下都期待着洛林公爵的盛大婚仪。只不过,”他走近一步,气息拂过她涂满脂粉的脸颊,“新娘的名字,会是‘薇拉·洛林’。而你,我亲爱的艾丽娅,你将以她的身份,完成这场仪式。这是你的荣幸,也是……你唯一还能为我、为帝国所做的贡献。”
唯一的作用。模仿一个死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无声无息,碎成了齑粉。比在战场上被重型粒子炮击中更加彻底。那时还有疼痛,有灼烧,有愤怒和不甘支撑着反击。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完美复制了薇拉那种仰视依赖的姿态:“我明白了,卡尔。”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或许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但终究归于漠然。“仪式一小时后开始。”他转身离开,礼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门重新合拢。
镜中的“薇拉”依旧微笑着。然后,那笑容一点点敛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冰冷坚硬的礁石。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艾丽娅”的微光,熄灭了。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摆放着她的个人终端,已经按照卡尔的要求,移除了所有军用接口和外部数据链。她伸出指尖,在虚空投射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串漫长而复杂的密码。这是只有帝国元帅和首席战神才知道的、直接连通帝国最高军事数据库“方舟”的后门指令。界面弹出,幽蓝的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的战斗记录,从第一次驾驶训练机甲,到最后一次指挥“深渊防线”战役,密密麻麻的档案,长达数百页。每一页都浸透着血与火,荣耀与伤疤。她曾是帝国的剑与盾,是亿万民众心中的星辰。
指尖悬在“永久删除及覆盖”的确认键上,停顿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落下。
数据流无声奔涌,又无声湮灭。一条条辉煌的记录化为乱码,再被无意义的空白信息填充。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例,那些独创的战术模型,那些用生命验证过的机甲参数……灰飞烟灭。连同她作为“艾丽娅·瑟兰”在帝国军事体系中的一切存在证明。
从此,战神已死。
她安静地坐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婚礼进行曲。华丽,盛大,空洞。
***
日子变成了精细复刻的戏剧。她穿着薇拉喜欢的飘逸长裙,用薇拉轻柔的语调说话,模仿薇拉对园艺、古典音乐和慈善事业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兴趣。她出席各种场合,坐在卡尔身边,接受着人们对“洛林公爵那位温柔娴静、奇迹般康复并回归的未婚妻薇拉”的赞美和好奇打量。卡尔在外人面前对她体贴入微,揽着她的肩,为她整理并不存在的碎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有回到公爵府那间华丽而冰冷的卧室,或者当他需要她更“像”一点的时候,他才会卸下伪装,用指令和挑剔的目光,将她重新打磨成那个完美的赝品。
她不再接触任何与军事有关的东西。曾经随手就能拆解组装的枪械模型蒙上了灰尘;书房里关于战略和星图的书籍被换成薇拉留下的诗集和花卉图鉴;她甚至“学会”了泡那种薇拉最喜欢的、清淡得近乎无味的花草茶。
偶尔,在深夜独自醒来,她会走到窗边,望着星空。那里曾是她纵横的疆场。如今,星辰依旧,她却已被折断羽翼,囚于金笼。指尖抚过窗棂,冰凉。战斗的本能还在肌肉深处嘶鸣,却无处释放。她将所有残存的、属于战士的锋芒,死死压进灵魂最底层,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卡尔似乎很满意她的“适应”。他赏赐她珠宝华服,都是薇拉会喜欢的式样。他甚至允许她在公爵府的花园一角,种下几株薇拉最爱的、名为“星之泪”的稀有白玫瑰。她温顺地谢恩,细心照料那些娇嫩的花朵,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帝国军事新闻有时会掠过眼前。边境摩擦增多,某些星域出现不稳定的能量信号。她看到卡尔眉头微蹙,与幕僚低声商议,但当她端着花草茶出现时,他立刻换上轻松的表情,谈论起今晚歌剧院的演出。
她只是垂眸,轻轻吹散茶盏上的热气。
直到那一天。
刺耳的、划破帝都宁静天空的紧急警报,是第一个征兆。紧接着,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窗外,原本璀璨的人造天幕被扭曲的光污染,映出诡异的紫红。
混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夹杂着惊慌的呼喊。仆人们四处奔逃。她坐在梳妆台前,刚刚被女仆按照薇拉的样子打理好头发。镜中的脸苍白,眼神却静如古井。
门被猛地撞开,卡尔冲了进来。他第一次如此失态,礼服凌乱,金发垂落几缕,那双总是平静或冷漠的碧蓝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惶,甚至有一丝绝望。
“怎么可能……‘湮灭者’军团……他们怎么可能突破深渊防线!那里的防御体系是……”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猛地钉在她身上。
她缓缓转过头,用薇拉那种带着些许困惑和无助的神情看着他:“卡尔?外面怎么了?是……烟花吗?”声音轻柔,完美无瑕。
卡尔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踉跄一步,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不,不是薇拉。薇拉不会在星球级别的入侵警报响起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薇拉……薇拉根本不懂这些。
他眼底的惊惶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冰寒彻骨的情绪取代,那里面翻滚着醒悟,伴随着巨大的恐慌。“防线……最后的防御指令和动态密码……只有历任首席战神和元帅掌握……”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上一次深渊防线调整,是在你退役前……艾丽娅。”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薇拉”。
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层柔婉的面具一丝未变,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薇拉式的、温柔的担忧。
“那些数据……”卡尔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把它怎么了?备份在哪里?快说!”他的呼吸粗重,喷在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刻意维持的优雅与距离。
她被他摇晃着,发髻松散,珍珠项链勒进皮肤。眼神却依旧空洞,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没有了。”她轻轻说,用艾丽娅·瑟兰本该有的、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只是比记忆里沙哑了些。
卡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都没有了。”她重复,目光掠过他,投向窗外越来越亮的爆炸火光,和隐约传来的、象征着死亡逼近的呼啸声。“战斗记录,战术模型,深渊防线的核心算法和后门密钥……所有关于‘战神艾丽娅’的一切,按照您的期望,清理得很干净。”她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您说过,那是……没用的东西。”
“你……”卡尔的脸色惨白如纸,抓着她肩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骤然洞悉的、灭顶般的恐惧。“你毁了它们?你怎么敢!那是帝国……那是……”
“那是您亲手丢弃的。”她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疯狂跳动的心脏。“您需要的是薇拉的影子,一个温顺的、无害的装饰品。一个战神,太锋利,太碍事,不是吗?”
窗外,一声剧烈的爆炸,震得房间嗡嗡作响,水晶吊灯疯狂摇晃,坠下细碎的光屑。远处,属于帝国荣耀标志的建筑,在冲天火光中开始崩塌。
卡尔猛地松开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后退,撞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哗啦摔了一地。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骇然、崩溃,以及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迟来的、剧毒的悔恨。
“你能阻止他们,对不对?”他嘶声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疯狂,“你还有办法?你的机甲……你的指挥权……”
她站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身属于薇拉的、华丽而脆弱的裙子,此刻穿在她身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荒诞与讽刺。
“我的机甲,‘银翼’,三年前您亲自签署了永久封存令,理由是‘过于危险,不符合当下和平时期的形象’。”她走到窗边,望着末日般的景象,声音飘渺,“至于指挥权……当战神脱下战甲,成为笼中雀的那一刻,就已经交出去了。”
又一阵更近、更猛烈的爆炸。整个公爵府都在震颤。尘埃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她转回头,最后一次看向卡尔。那个曾经英俊非凡、让她甘愿放弃星辰与疆场的男人,此刻瘫坐在一堆脂粉和碎玻璃中间,礼服沾满污渍,金发黯淡,脸上只剩下呆滞的、世界崩塌的绝望。多么……丑陋。
“再见,卡尔公爵。”
她说完,走向房门。不是逃离,只是离开。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即便穿着碍事的长裙,也依稀能窥见昔年纵横星海的战神风姿。
“艾丽娅!”身后传来他破裂的、如同野兽哀嚎般的喊声。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混乱不堪,人们尖叫奔逃。她逆着人流,走向公爵府深处,那片她亲手照料的白玫瑰园。爆炸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硝烟和废墟的味道。
星之泪在热风中剧烈摇曳,纯白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焦黑。
她停在一片开得最盛的玫瑰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腕上解下一条丝带——那是薇拉喜欢的浅蓝色,柔滑冰凉。她用它,仔细地、轻柔地,将几枝尚未被完全灼伤的白玫瑰,连同花枝上的尖刺,捆扎在一起。
玫瑰刺扎进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染在洁白的花瓣和浅蓝丝带上,晕开一点惊心的暗红。
她松开手,那束染血的玫瑰,轻轻落在被尘土和火星覆盖的、曾经精心打理过的泥土上。
转身,走入漫天火光与破碎的星光之中。身后,是帝国最后的黄昏,是卡尔·洛林公爵在逐渐被烈焰吞噬的废墟里,终于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却再也无人回应的忏悔与哭嚎。
以及,那束静静躺在焦土上的、染血的玫瑰。
白得刺目,红得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