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拯救濒死的兄长,我剜下双眼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神明因此动容,亲自降临尘世,复活了我的兄长。
世人皆赞颂神的慈悲与兄长的福泽深厚。
无人知晓,我从此被困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天,兄长牵着一位明媚少女走到我面前。
他温柔地为她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细语:“别怕,她虽瞎了,但心最软,定会接纳你。”
黑暗里,我听见那位“神明”在少女体内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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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喜鹊叫了第三声。
黑暗里数日子是没有意义的,但我还在数。从那天起,数到今日,大约是第三百二十七日,或者三百二十八。有时候数着数着会乱,便从头再来。
喜鹊在窗外扑棱着翅膀,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是两个。
“阿蘅。”
是兄长的声音。
我侧过脸,朝着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嘴角。三百多天了,我已经能很准确地找到声音的源头,误差不过寸许。
“兄长。”我说。
他没有应我,只是脚步声近了,又停下。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必触碰到我。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他说。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软,像踩在云端上。裙摆窸窸窣窣地响,停在了离我很近的地方。
“阿蘅姐姐。”她叫了一声。
是个少女的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蜜。
“这是素盈。”兄长说,顿了顿,“我要娶她了。”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点点头:“恭喜兄长。”
他没有接话。
屋子里静了一瞬。喜鹊还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然后我听见兄长动了。他的脚步声绕过了我,走向那个叫素盈的少女的方向。窸窸窣窣——是衣袖拂过什么的声音。他在弯腰。
“别怕。”他的声音低下去,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虽瞎了,但心最软,定会接纳你。”
我垂着眼,面上还挂着笑。
瞎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起三百二十七天前,我也是这样垂着眼,跪在那座荒废已久的神祠里。那时候我还能看见——看见神像斑驳的金身,看见香案上积年的灰尘,看见自己手里那柄磨得发亮的匕首。
兄长的病已经拖了三个月。大夫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我不信,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在一本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残卷里翻到一行字:
“荒祠有神,自混沌而生,无目无耳,唯以诚感。献上双目者,可得一见。”
我去了。
去的时候是黄昏,太阳正落山,神祠里最后一缕光正从我脚边一寸一寸地退走。我跪在蒲团上,等光彻底消失,等黑暗把整座神祠填满。
然后我举起那把匕首。
疼。
我不知道剜目有那么疼。第一刀下去我就想喊,但嘴唇刚张开就咬住了,咬得太用力,舌尖尝到血的味道。
第二刀。第三刀。
我的眼珠落在我掌心里,温热的两团,像两颗煮得太熟的鸽子蛋。
“给你。”我把它们举起来,朝着神像的方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神祠里很静。
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本残卷是骗人的,久到我开始担心兄长的丧事该请哪个和尚来做道场。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远近,就那样轻轻地笑了一声。
“有趣。”那声音说,“几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自己剜了眼睛递上来的。”
我想抬头,但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你要什么?”
“我兄长要死了。”我说,“救他。”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救他,可以。”那声音说,“但你要想清楚,眼睛剜了就是剜了,长不回去的。你下半辈子都得在黑暗里过。值得吗?”
我没有想。从我知道那个法子开始就没有想过。
“值。”我说。
那声音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近了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神像上走下来,走到了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深秋的风,从我的眼窝里穿过去,又从后脑勺穿出来。
“你倒是干脆。”那声音说,“行,我应你。”
然后凉意就散了。
我跪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敢动。我摸索着站起来,摸索着走出神祠,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看见兄长了。
当然,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我是听见的——听见他坐在床沿上,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问我:“阿蘅,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说摔的。
他信了。
三百二十七天,我活在黑暗里。
一开始很痛苦。走路会撞到桌角,喝水会打翻杯子,吃饭不知道筷子夹的是什么菜。后来慢慢就好了,我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能闻出每道菜的味道,能用手摸出每件衣服的颜色——当然,颜色是摸不出来的,但我记住了哪件是青的,哪件是白的,哪件是兄长去年生辰时我送他的那件石青直裰。
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一声轻笑,想起那股从眼窝里穿过去的凉意。那位神明长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应了我的祈求,救活了兄长,然后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来过。
世人只知道我兄长福大命大,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有人说是祖上积德,有人说是大夫妙手回春,还有人说是他自己命不该绝。
没人提到我。
也没人问过我的眼睛。
兄长倒是问过几次,我说摔的,他就信了。后来就不问了,只是每次来看我的时候,脚步总是停在那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近,不远。
正好不用碰到我。
“阿蘅姐姐。”
那个叫素盈的少女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朝着她的方向点点头:“素盈姑娘好。”
“姐姐不用这么客气。”她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叫我素盈就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兄长动了,他在往外走。
“你陪她说说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先去安排婚宴的事。”
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素盈的少女。
“姐姐。”她的脚步声近了,在我面前停下,“我能坐这儿吗?”
“坐吧。”
我听见裙摆窸窣的声音,她在我对面坐下了。
然后她说话了。
“姐姐,你的眼睛疼吗?”
我愣了一下。三百多天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来看我的人不少,问的都是“看得见吗”“习惯了吗”“要不要请大夫再看看”。从来没有人问过——疼吗。
“早就不疼了。”我说。
“是吗。”她说。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我听见了。
那笑声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远近,就那样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股凉意又来了。从我的眼窝里穿过去,又从后脑勺穿出来。深秋的风,三百二十七天前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你……”
“姐姐说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天真无邪的笑意。
喜鹊在窗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我忽然想起来,喜鹊叫了第三声的时候,她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