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与枪油

颁奖交流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某些东西的排列，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晚将那个小小的奖杯放在电脑桌的一角，与散乱的画稿和数位板为伍。它像一个微小的坐标，提醒着她那个短暂闯入“正常”世界的夜晚，以及夜色中那辆沉默等待的保时捷和那个倚车而立的身影。

黑泽阵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仿佛那晚的接送只是一项微不足道的日常任务。但林晚能感觉到，某种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不是变得温暖，而是允许了更多“日常”的渗透。

比如，他开始对她那些堆积如山的漫画草稿，表现出一种近乎古怪的“容忍性关注”。

林晚的创作过程总是伴随着大量的废稿，画错的分镜、不满意的角色设定、废弃的背景线稿……它们通常被她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角落的纸箱里，等待某个心情好的日子统一清理。

这天，她正对着一段关键剧情苦思冥想，手下意识地又揉废了一张画纸，看也没看就往后一抛，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纸箱——却没听到预期的落地声。

她疑惑地回头，发现黑泽阵不知何时站在了纸箱旁，手里正拿着她刚刚扔出去的那个纸团。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将揉皱的纸张展开，冰绿色的眼眸落在上面——那是一个男主角手持复古手枪的设定草图，林晚因为画不好枪械的结构和光影而废弃了。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画了他的“领域”里的东西，而且画得还很糟糕！

她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那冰冷的、基于专业知识的挑剔。

然而，黑泽阵并没有评价她画得如何。他只是仔细地看着那张废稿，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图纸。然后，他走到她身边，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在她数位板旁摊平。

“结构错误。”他指着画上那把手枪的扳机护圈位置，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这种型号的保险装置在侧面，不是这里。”他的指尖隔着纸张虚点了一下。

林晚愣愣地看着他。

他……在教她画枪？

没等她反应过来，黑泽阵已经拿起了她手边一支闲置的铅笔（他从不碰她的压感笔），在那张废稿的空白处，极其精准而流畅地勾勒出了那把手枪的正确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甚至标注出了几个关键部件的名称和功能，像一份严谨的武器说明图。

画完后，他将铅笔放下，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参考这个。”

林晚看着那张瞬间从“废稿”升级为“武器结构教学图”的纸，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看向他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种荒谬感再次升腾。

一个顶级杀手，在指导一个社恐漫画家如何正确绘制手枪结构？

这画面太超现实，以至于她忘了恐惧，只剩下目瞪口呆。

但从那以后，她发现，黑泽阵似乎对她那些废弃的、画有武器或特定场景（比如他评价过“适合狙击”或“缺乏防御纵深”的场景）的草稿，产生了某种兴趣。他不再只是无视，偶尔会在她扔掉之后，走过去捡起来看上一眼，有时会像那天一样，随手在上面进行一些“修正”或标注，然后依旧扔回纸箱，或者有时只是看完便揉回原样，不做任何评价。

这种行为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他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但林晚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这更像是一种……基于他自身认知体系的、笨拙的“参与”？一种在他划定的、冰冷的知识领域内，允许她存在的另类方式？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画一些特定元素时，更加用心，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想要获得他“专业认可”的期待。虽然他那张冰山脸上，从未出现过类似“赞许”的表情。

除了这些关于“画作”的诡异互动，另一种更细微的变化，发生在气味上。

黑泽阵身上常年带着几种固定的气味：清冽的烟草，冷冽的古龙水底层，以及那若有若无、洗不净的硝烟与血腥。林晚早已习惯。

但最近，她偶尔会在他靠近时，闻到一种极淡的、新的气味——一种类似于……枪油？但又不太一样，更复杂，带着点金属和化学品的冷感。这气味通常很淡，转瞬即逝，混合在他本身的气息里，难以捕捉。

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也不敢问。只是这陌生的气味，像他手背上偶尔增添的新鲜划痕一样，提醒着她，他那个世界的暗流从未停歇，甚至可能更加汹涌。

这天夜里，林晚被一种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惊醒。声音来自客厅，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看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黑泽阵坐在地铺上（他依旧坚持睡地板），没有像往常一样沉睡。他背对着卧室方向，低着头，手中似乎正在组装或者调试着什么小型金属物件。那极细微的“咔嚓”声，正是由此而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林晚能看到他专注的侧影，和他手中那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她最近才偶尔捕捉到的、混合着枪油与化学品的冷冽气味。

他是在保养武器？还是……在准备什么？

林晚的心微微收紧。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他沉浸在属于他那个世界的、冰冷而精密的事务中。

过了许久，他手中的动作停下，似乎完成了。他将那组装好的小东西仔细收好，然后才缓缓躺下。

林晚也悄无声息地退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陌生的、冰冷的气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又在准备面对怎样的危险。

但她知道，在这个由谎言、危险和诡异日常构筑的“家”里，他们之间的联系，正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一张被修正的废稿，一股陌生的气味，一个沉默的守护——一点点地加深，缠绕，变得无法分割。

恐惧依旧是她情感的底色。

但在这底色之上，依赖、习惯，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正如同藤蔓，悄然生长，将她与他，更紧地捆绑在这个扭曲而真实的共生关系里。

夜色深沉。

公寓内，两人各怀心事，被无形的丝线连接，在各自的轨道上，等待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