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议事堂,向来是决定宗门大事的地方。
此刻,堂内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十位长老围坐在圆形石桌旁,神色凝重,目光都落在主位旁的空位上——那是沛渊仙尊的位置。
“诸位,此事绝不能再拖了!”三长老猛地一拍桌子,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颤抖,“那傅峥嵘身上的魔气日益明显,前些日子更是在落霞秘境中动用魔功,若再让他留在清静峰,恐会给昆仑墟招来大祸!”
“三长老所言极是。”五长老附和道,“还有那个君闫清,看似沉静,实则心机深沉。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沛渊仙尊此举,实在是太冒险了!”
“可仙尊心意已决,我们……”一位年轻些的长老犹豫道。
“仙尊是被那两个魔族妖童迷惑了!”三长老打断他,语气激动,“想当年仙尊何等英明,斩妖除魔,护我昆仑墟安危。如今却包庇魔族余孽,这要是传出去,我昆仑墟的颜面何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沈天耀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些长老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傅峥嵘身上的魔气确实越来越重,君闫清的来历也疑点重重。可李沛恩的性子他最清楚,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诸位稍安勿躁。”沈天耀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仙尊自有考量,我们……”
“他有什么考量?!”三长老猛地站起身,怒视着沈天耀,“我看他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不行,今日必须请仙尊来,说清楚这件事!”
说罢,他不等沈天耀回应,便转身向外走去:“我亲自去清静峰请仙尊!”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也纷纷起身跟上。沈天耀无奈,只得也跟着前往。
清静峰的雪,总是比别处更大些。
君闫清坐在窗边,看着雪花落在院中的梅枝上,手中捧着一本《南华经》,却许久没有翻页。
傅峥嵘的转变,他看在眼里。李沛恩的用心,他也记在心里。只是,他总觉得,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昆仑墟的长老们,绝不会容忍两个身负魔气的人留在仙尊身边。
“在想什么?”
李沛恩的声音忽然响起。君闫清回过神,见李沛恩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弟子在想,今日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君闫清合上书本,轻声道。
李沛恩在他对面坐下,望着窗外的雪景:“是啊,早了些。”他顿了顿,看向君闫清,“你的《剑心要诀》看到第几卷了?”
“回师尊,已看到第七卷。”
“可有心得?”
“弟子以为,第七卷中‘剑随心走,心随境转’一句,与师尊所授的‘守心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君闫清道,“只是弟子愚钝,尚未完全领悟。”
李沛恩笑了笑:“不必急于求成。剑道如流水,需慢慢浸润,方能融会贯通。”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过几日,我带你去后山的寒潭看看。那里的水流湍急却不失柔韧,或许能让你悟出些道理。”
君闫清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师尊。”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风雪被踏碎的“咯吱”声。君闫清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口,正见三长老带着几位长老,气势汹汹地站在雪地里,沈天耀跟在后面,神色无奈。
“沛渊仙尊何在?!”三长老的声音苍老却洪亮,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沛恩从殿内走出,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清瘦。“三长老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长老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拱手道:“仙尊,老臣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仙尊,打算将那两个魔族妖童留在清静峰到何时?”
“魔族妖童?”李沛恩看向他,“长老说的是峥嵘与闫清?”
“难道不是吗?”三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闻声赶来的傅峥嵘与君闫清,“那傅峥嵘身上魔气缠身,前些日子在落霞秘境更是动用魔功,此等隐患留在峰中,无异于养虎为患!还有这君闫清,来历不明,心机深沉,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傅峥嵘闻言,周身火焰骤然腾起,怒视着三长老:“你说谁是魔族妖童?!”
“难道我说错了?”三长老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身上的魔气,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还想狡辩?”
“你找死!”傅峥嵘正欲上前,却被君闫清一把拉住。
君闫清走到李沛恩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诸位长老:“长老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五长老接口道,“我等是为昆仑墟安危着想!仙尊,还请您以大局为重,将这两人逐出昆仑墟,或者……”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你敢!”傅峥嵘厉声喝道,灵力在体内翻涌,若非君闫清死死按住,他早已冲上去与五长老拼命。
李沛恩抬手,示意傅峥嵘稍安勿躁。他看向诸位长老,声音依旧平静:“峥嵘与闫清是我的弟子,在我清静峰一日,便受我庇护。谁若想动他们,需先过我这关。”
“仙尊!”三长老痛心疾首,“您怎能如此执迷不悟?他们是魔族!是我们的死对头啊!您忘了当年仙魔大战,多少同门死在他们手里?”
“我没忘。”李沛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恩怨归恩怨,对错归对错。他们如今是我昆仑墟的弟子,是我李沛恩的徒弟,与魔族无关。”
“仙尊这是要包庇他们?”三长老眼中满是失望,“难道您要为了两个魔族妖童,与整个昆仑墟为敌?”
“我无意与任何人为敌。”李沛恩道,“但他们是我的弟子,这一点,绝不会变。”
双方僵持不下,风雪越下越大,落在众人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就在这时,君闫清忽然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噌”地出鞘,剑光在风雪中亮起一道清冷的弧线。
“闫清?”李沛恩蹙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君闫清没有看他,只是握着剑,对着诸位长老躬身一礼,随即直起身,目光坚定如磐石:“诸位长老既质疑师尊所授非正道,质疑我与师兄心性不正,今日,闫清愿以剑证道。”
他手腕轻转,长剑在雪地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正是李沛恩所授的“守心式”。剑势温润平和,没有一丝戾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雪花落在剑身上,瞬间被剑气震成齑粉。
“师尊教我们‘剑可伤人,亦可护人’,教我们‘心若冰清,而非顽石’,教我们‘大道万千,唯守本心’。”君闫清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开,“这些,皆是正道。若长老们依旧不信,闫清愿以命担保——若我与师兄有任何危害昆仑墟之举,不必劳烦诸位,师尊一剑便可斩了我们。”
说罢,他长剑归鞘,对着李沛恩深深一拜:“请师尊信我们。”
风雪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竟有如此胆识与气魄。三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君闫清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得一时语塞。
李沛恩站在原地,望着君闫清挺直的背影。少年身形清瘦,却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青松,用并不宽厚的肩膀,为他挡下了所有质疑与指责。
心中某处,那凝结了千年的冰棱,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裂缝缓缓淌出,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暖意。
他想起这孩子初入峰时,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想起他深夜为傅峥嵘熬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研读剑谱时,在书页边缘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注解;想起他此刻说“愿以命担保”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李沛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信你们。”
他上前一步,与君闫清并肩而立,目光扫过诸位长老:“闫清的话,便是我的话。若他们二人真有异动,我李沛恩亲自清理门户,绝不姑息。但今日,谁也别想动他们。”
大乘期巅峰的威压瞬间散开,如无形的巨浪,将诸位长老逼得后退半步。三长老脸色发白,看着李沛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仙尊既如此说,老臣等也无话可说。只是仙尊,望您三思。”
说罢,他带着其他长老,悻悻地离开了。沈天耀对着李沛恩拱了拱手,也连忙跟了上去。
风雪渐渐平息,阳光挣扎着从云层中透出一丝微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多谢师尊。”君闫清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傅峥嵘走上前,拍了拍君闫清的肩膀,难得没有说刻薄话,只是哼了一声:“算你有点良心。”
李沛恩看着两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峰上的寒意。“回去吧,外面冷。”
回到殿内,李沛恩让膳堂送了些热汤来。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喝着热气腾腾的汤,殿内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温馨。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傅峥嵘喝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那老东西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非把他的胡子揪下来不可。”
君闫清瞥了他一眼:“你刚才若真冲上去,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那也不能让他们那么说我们!”
“好了。”李沛恩打断他们,“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三长老在宗门内威望甚高,他若执意要动你们,恐怕还会有麻烦。”
“那怎么办?”傅峥嵘皱眉,“总不能一直躲在清静峰吧?”
李沛恩放下汤碗,看着两人:“明日起,你们随我下山,去宗门的演武场练剑。”
傅峥嵘与君闫清皆是一愣。
“师尊的意思是……”君闫清问道。
“既然他们质疑你们的道,质疑我的教,那我们便让所有人看看。”李沛恩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让他们看看,我李沛恩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是不是邪魔歪道。”
傅峥嵘看着李沛恩眼中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气。他举起汤碗:“好!就让那些老家伙看看,我们是不是邪魔歪道!”
君闫清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第二日,清静峰的三人出现在演武场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他们。昨日议事堂的事早已传开,大家都想看看,这两个被长老们称为“魔族妖童”的人,究竟有何能耐。
三长老与几位反对的长老也来了,站在演武场边缘,神色不善地看着场中。
李沛恩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对傅峥嵘与君闫清道:“今日,你们便练‘流影十三式’。不必拘谨,拿出你们的本事。”
“是!”
傅峥嵘率先拔剑,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剑势凌厉如烈火燎原,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沉稳。他将李沛恩教的“借力打力”融入其中,剑光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静水深流,竟将那股桀骜的戾气,化作了一往无前的锐气。
君闫清随后跟上,月白长衫在风中飘动,剑光如寒潭映月,看似轻柔,却藏着水滴石穿的韧劲。他的“流风”式已练得炉火纯青,时而如微风拂过,时而如惊鸿照影,将“剑随心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傅峥嵘的刚猛与君闫清的柔和相得益彰,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修道者的沉稳,哪里有半分魔族的阴狠与暴戾?
演武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原本带着好奇与质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与赞叹。
“这……这真是那两个魔族妖童?”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看他们的剑招,明明是我昆仑墟的正统剑法,而且比我们练得还好!”
“沛渊仙尊果然厉害,竟能将他们教得如此出色……”
三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紧抿,却找不到半分错处。傅峥嵘的剑招虽带着锐气,却无半分魔气;君闫清的剑势虽显清冷,却坦荡磊落。
李沛恩站在场边,看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梭,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改变所有人的偏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相信,他们可以做到。
一套剑法练完,傅峥嵘与君闫清收剑而立,气息微喘,却目光明亮地看着李沛恩。
李沛恩点点头:“尚可。只是傅峥嵘的‘回风’式仍需打磨,君闫清的‘断岳’式少了几分魄力。”他转向周围的弟子与长老,声音清晰地传开,“诸位现在觉得,他们是邪魔歪道吗?”
无人应答。
李沛恩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扫过演武场边缘的三长老:“我的弟子,我信得过。往后,若再有人无故诋毁他们,便是与我李沛恩为敌。”
大乘期的威压再次散开,这一次,却带着一种护犊子的强硬。
三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重重一哼,转身离去。其他长老见状,也纷纷散去。
演武场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看向傅峥嵘与君闫清的目光,已充满了敬佩。
傅峥嵘看着李沛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的肩膀,竟宽阔得让人安心。
君闫清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活,更是为了守护这份信任,守护这个愿意为他们挡下所有风雨的师尊。
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