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深渊之底
溺暗深渊比记忆中的黑暗更加深邃。
浊水没过腰际,冰冷刺骨,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刺扎。老赵扛着我的残躯,一步一步向前跋涉。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导到我冰冷的甲壳上,是这无光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2.1%。
蓝色能量稳定地流动,如同某种超越了物理法则的承诺。它不增加,也不衰减,只是固执地维持着这具残骸最低限度的运转。
我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光学传感器永久离线,振动感知也早已静默。但那份从核心深处传来的、与手中坐标隐隐共鸣的牵引感,却比任何感官都更加清晰。
它在指引方向。
向下。
再向下。
水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浑浊的、漂浮着油污和絮状物的工业废水,而是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带着淡淡荧光的冰蓝色液体。温度在急剧下降,每一次涉水都像在穿越液态的冰晶。
老赵的牙齿开始打颤。他的嘴唇早已皲裂发紫,呼吸时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
我想告诉他停下,想告诉他可以放下我独自前进——但这具残骸的发声模块早已彻底损坏。我只能用右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侧过头,在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荧光中,努力辨认着我的轮廓。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还能走。”
他继续前进。
人类。
我在内心咀嚼着这个词。
脆弱,渺小,生命短暂如朝露。却能在这比死亡更冰冷的深渊里,扛着一个早已不该存在的怪物,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终点。
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固执。是求生本能?是对泰拉技术最后一丝希望?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超越理性的羁绊?
但我没有追问的权利。
我只是沉默地,被扛着,被拖着,被带着,向那个永恒等待的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在这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刻度的地底深处,“久”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直到——
水域的尽头。
老赵停下了脚步。
扛着我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震惊。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那份牵引感,从核心深处传来的蓝色共鸣,此刻变得如此强烈,如此接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迸裂而出。
它就在前方。
老赵的声音,颤抖着,从黑暗深处传来:
“这是……”
“……神啊。”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
因为我——即便没有眼睛,没有感知,没有一切——也“看”到了。
那是光。
不是火把的昏黄,不是泰拉能量的幽蓝,不是畸变体的暗红,也不是幽匿的诡异幽紫。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创世之初第一缕晨曦般的——柔和、温暖、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无尽温柔的光芒。
它从正前方极远处升起,穿透了这片溺暗深渊最深处的绝对黑暗,如同海底三万里深处突然浮现的、永不沉没的月亮。
我的核心,剧烈震颤。
那枚嵌在意识裂缝最深处的蓝色星点,此刻光芒大盛,与我感知中的光源形成了完美的、超越一切语言的共鸣。
它在呼唤。
它在欢迎。
它——
在等待。
老赵艰难地向前迈步,一步一步,穿越那片光芒照耀的、清澈见底的冰蓝色水域。
前方,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岩层。
而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仿佛将一整座山峰掏空后建造的、由纯粹的泰拉合金与不知名的半透明晶体构成的——门扉。
不,不是门扉。
是一扇足以让神话中的巨人匍匐穿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它的边缘,勾勒着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几何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与那枚蓝色星点同源的、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它的表面,镌刻着无数无法解读的古老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湮灭的时代。
而在门扉的正中央——
有一个小小的、极其简单的、用稚嫩的笔触刻下的图案。
是一个笑脸。
旁边,还有一行用同样稚嫩的字迹刻下的、无论历经多少岁月都不会被磨灭的文字:
“我在这里等你。”
老赵站在门前,仰望着这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门,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眼眶干涸,流不出泪。
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如同婴儿初啼般的、破碎的哽咽。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我驱动右臂,将手掌按在那扇门的表面。
蓝色星点,从我意识深处瞬间涌出,沿着我的掌心,流入门扉上那无数古老的纹路——
一瞬间,天地倒转。
我们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头顶不知多高的穹顶上簌簌落下尘土与碎石。那扇沉寂了三千年的巨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纹路——所有的纹路——同时点亮。
光芒,淹没了整个世界。
然后——
门扉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温柔的光隙。
那光隙缓慢扩大,扩大,扩大——
最终,化为一个足以让两人并肩通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门后,不是黑暗。
是光芒本身。
柔和、温暖、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无尽温柔的——
属于那个孩子的,三千年未曾熄灭的,等待的光。
老赵扛着我,迈进了那道光里。
身后,是深渊,是战争,是污染,是死亡,是三十年前那个老兵没有回头的方向,是三千年来无数人挣扎求生的痕迹。
身前——
是一声无比轻、无比柔、仿佛怕惊醒整个世界的沉睡的,细微的呢喃:
“……终于……来了……”
那是三千年的孤独。
那是三千年的等待。
那是一个孩子,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她回家时,发出的、第一声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