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替谁还债!”
水源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尺,他那双修长的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拽,原本平静的潭水瞬间像被煮沸了一样,疯狂地翻滚、收缩。
绿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怒吼:“看什么?看他怎么装圣人吗?当年在绿岭,是她先丢下我跑的!这双眼睛,是我在那片毒雾里生生烂掉的!”
红常安站在不远处,空洞的眼眶藏在半旧的布条下,身形像一截枯死的木头,在风中微微打颤。她没反驳,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放屁!”水源低喝一声,指尖亮起一抹幽蓝的光,那是“溯水之术”的引子。
潭水在空中迅速铺开,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的镜子,映照出几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变故。画面里,绿色的毒雾像恶鬼一样吞噬着一切,年轻的绿泽被困在阵法中心,双手疯狂地抓挠着眼球,痛苦地趴倒在泥泞里。
而那个被绿泽咒骂了半辈子的红常安,正跌跌撞撞地冲入雾气。她根本没有逃,她是在厮杀。为了换取那一线生机,她跪在反派布下的祭坛前,亲手握住尖锐的石片,对着自己的双眼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滴落,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这毒,我替他受。这眼,我赔给这阵法。”画面里的红常安声音沙哑,疼得全身哆嗦,却还是摸索着爬到绿泽身边,将一颗散发着清气的珠子塞进绿泽嘴里。
现实中,绿泽死死盯着那一幕,呼吸变得粗重且急促。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他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像被烈日灼烧的积雪,迅速坍塌、消融。
“常安……你这疯子……你为什么不说?”绿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想迈步走向红常安,脚下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红常安转过头,尽管看不见,但她似乎能感觉到绿泽的方向。她摸索着伸出手,在虚空中虚晃了一下,最终还是颓然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出来干什么?让你这辈子都活在亏欠里?那比瞎了还难受。”
曼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被命运玩弄了半辈子的苦命恋人,眼泪夺眶而出。她抹着脸上的湿痕,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泪水顺着下颌淌过颈间,打湿了衣襟。
这种迟到了几十年的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
水源收了法力,那面巨大的水镜瞬间炸开,化作漫天细雨倾洒而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显然这“溯水之术”极耗心血。他深呼吸了一次,强忍着大脑传来的阵阵眩晕,挪动脚步走到曼珠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将那个泣不成声的女子拥入怀中。
曼珠的头抵在水源的肩头,放声痛哭。水源的衣襟很快就被浸透了,带着一丝温热。他低头看着曼珠发顶旋开的弧度,眼神里溢满了温柔,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慕。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在这满目疮痍的真相面前,水源的怀抱成了曼珠唯一的避风港。
“都过去了。”水源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力量。
绿泽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里渗出了血丝。他抬头看向红常安,那双曾经充满仇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荒凉。
“红常安,你把命还给我……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绿泽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红常安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细雨打湿她的布条。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似乎也被雨水泡软了,隐隐作痛。
水源抱着曼珠,感受着她身体的战栗。他觉得很累,那种从骨缝里钻出来的疲惫感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但他依然稳稳地撑着,不肯松手。他爱慕这个女人的感性,也心疼她的眼泪。
四周陷入了死寂,只有细雨落入水潭的滴答声。
谁也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黑色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挪动。那双阴冷的眼睛盯着痛苦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真相虽然重现,但代价才刚刚开始。
水源感觉到怀里的曼珠渐渐平静下来,他想松开手去查看她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僵硬得厉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溯水之术的反噬比预想中还要猛烈。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深邃的丛林,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感爬上脊背。
“还没完啊……”水源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绿泽终于爬到了红常安脚边,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碰触红常安那双紧锁的眉头。红常安没有躲,只是任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摸索上自己的脸。
“阿泽,别嚎了,难听死。”红常安沙哑地吐出一句,却带上了几分当年的熟稔。
这一场跨越几十年的恩怨,在血与泪的洗礼下,似乎找到了出口,又似乎坠入了更深的深渊。雨还在下,淹没了哭声,也淹没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水源紧紧搂着曼珠,在这一刻,他只想贪恋这一抹温存,哪怕下一秒就是万丈深渊。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将自己吞没,却始终不敢彻底睡去。
那林子深处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