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脚抬起来。”

水源的声音低沉，像是在深潭里浸泡过的冷玉，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凉意。他蹲在曼珠跟前，指尖轻触过那截白皙却沾满泥泞的脚踝。

曼珠往后缩了缩，脊背撞在冷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正细心地用帕子蘸了清晨采集的露水，一点点擦拭她脚上的污浊。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眼神里流淌出的那股子黏稠的爱慕，几乎要将空气都给溺毙。

“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水源。”曼珠挪动了一下腿，声音有些沙哑。

水源没抬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低声喃喃：“在这荒原上，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其他的，我来。”

曼珠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翻涌的云层，心口却没由来地抽疼。若是沙华……若是那个张扬如火的男人，定会大笑着将她扛在肩头，踏过这片泥泞，而不是像水源这般，温顺得像个影子，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在想他。”水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紧锁着曼珠的脸。

“我没有。”曼珠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水源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温热的野果，递到她唇边。那果子被他贴身藏着，带着他的体温，曼珠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清甜，却也尝出了一丝苦涩。

入夜后，曼珠在收拾水源的行囊时，指尖触到了一卷发黄的书信。

火光摇晃，映照着信纸上凌乱的字迹。那是水源写给某个药师的求助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戾。信里提到，为了替曼珠寻找那株能续命的“焚心草”，他曾独自闯入被诅咒的禁地。在那里，他被毒瘴侵蚀，被恶鬼啃食，险些成了那片废墟下的枯骨。

曼珠握着信的手在打颤。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男人，背后竟藏着这样血淋淋的真相。

此时，水源正站在篝火旁，背影孤寂。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也吹散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曼珠看着他，心中那座名为“沙华”的堡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青芜原。

这片看似平静的原野，实则是大地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香，那是诅咒爆发的前兆。

“跟紧我。”水源反手扣住曼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突然，大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像是巨兽在痛苦地翻身。脚下的泥土开始崩塌，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跑！”水源厉声喝道，拽着曼珠跌跌撞撞地向高处冲去。

然而，诅咒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狂暴。一团漆黑的气旋从地底炸开，曼珠脚下一空，身体失控地向深渊坠去。

“曼珠！”

在那一瞬间，水源没有任何迟疑。他纵身一跃，像是一只折翼的飞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扑到了曼珠身下。

“砰！”

重物落地，却不是曼珠。她感觉到自己落在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里，水源用自己的脊背，生生接住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水源……水源你放手！”曼珠尖叫着，双手死命抓着他的衣襟。

两人悬在深渊边缘，水源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黑暗。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滴落在曼珠的脸上，滚烫得惊人。

“你看下面……”水源沙哑着声音，目光死死盯着深渊深处的一点微光。

曼珠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翻涌的死气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赤红色的玉佩——那是沙华唯一的遗物，也是曼珠活下去的执念。

“你疯了……你是为了它才跳下来的？”曼珠的声音在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水源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畅快淋漓的解脱。他猛地发力，双臂如铁钳般将曼珠向上托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她推回了稳固的岩石上。

“活下去。”

这是水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身体迅速被黑暗淹没，像是一粒尘埃，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曼珠趴在崖边，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她对着那片死寂的黑暗怒吼，却只有回响在原野上荡漾。

白羽赶到时，只看到曼珠一个人呆坐在悬崖边。

风停了，青芜原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曼珠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赤红色的玉佩，那是水源在坠落的一瞬间，用最后的灵力从深渊底部卷上来的。

玉佩上还带着水源的血，黏糊糊的，已经开始凝固。

“他呢？”白羽低声问，目光扫过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曼珠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看着远方，眼神空洞而绝望。

深渊之下，死气依旧在翻涌。没有人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水源是否真的已经魂飞魄散。

曼珠摸索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微微打颤。在那赤红色的光芒掩盖下，她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属于沙华，也不属于水源的诡异气息。

那是一种，能够让人从地狱爬回来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着白羽，嘴角竟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他会回来的，对吗？”

白羽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那片被诅咒的大地，眉头紧锁。

风再次刮起，卷动着漫天的青草屑，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淹没。而那道深渊，像是一张永远无法合上的大嘴，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祭品的到来。

第三十三章：水源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