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落空

清晨的风还带着未散尽的微凉，卷着街边梧桐叶轻轻擦过马路牙子。江叙白比往常早起了近一个钟头，腿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指尖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昨晚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聊天记录——宋槿扶他回家后随口提过，巷口那家法式烘焙店的蓝莓可颂是她藏了好久的心头好，酥皮掉渣，蓝莓酱甜而不腻，只是店址偏，开门晚，每次去都要碰运气。

他特意绕了远路，骑着单车穿过半条老城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叮铃的车铃声在晨雾里散开。烘焙店的木门刚被店员推开，暖香裹挟着黄油与麦香扑面而来，江叙白一眼就瞥见玻璃柜里摆得整齐的蓝莓可颂，酥皮层层叠叠，顶端缀着饱满的新鲜蓝莓，裹着晶莹的糖霜。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麻烦要一个蓝莓可颂。”

店员打包时，他盯着那方小巧的纸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算好了时间，宋槿每天雷打不动会在七点半抵达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他想把还带着温热的可颂递到她面前，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听她软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然后一起坐在窗边，分着吃一块酥皮，听她讲最近看的书，或是随口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路风风火火赶往图书馆，手里的纸袋被他护得严实，生怕冷风吹散了温度，或是不小心碰皱了酥皮。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见面的开场白，脚步不自觉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图书馆大门。

清晨的图书馆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与空调微弱的嗡鸣。江叙白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沉了下去。

宋槿确实坐在那里，却不是独自一人。

她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和，正侧着头跟她说话。宋槿低着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脸颊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轻轻点头，或是弯眼回上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江叙白从未见过的轻松与亲昵。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男生说话时，指尖不经意地指向她摊开的书页，动作自然又熟稔，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格外和谐的画面，刺眼得让江叙白瞬间挪不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遭的翻书声、脚步声都变得模糊遥远。江叙白僵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坚硬的纸袋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脚步顿在几步之外，想上前，想开口叫她的名字，想把手里的可颂递过去，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腿重得像灌了铅，连挪动一步都艰难。

他不敢。

不敢上前打断他们的谈笑，不敢问那个男生是谁，不敢听宋槿介绍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是我朋友”，更不敢面对自己心里瞬间翻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与酸涩。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里的在意与局促会暴露无遗，怕看到宋槿眼里的惊讶，甚至是一丝疏离。

就那样站了不知多久，直到男生抬手看了眼手表，笑着跟宋槿说了句什么，宋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笑容依旧温柔。江叙白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戳破了藏在心底的小心思，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图书馆。

门外的风比来时更凉，吹在脸上，才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手里的纸袋被攥得变了形，温热的气息渐渐散去，只剩下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他此刻的心。他没有骑车，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图书馆里的画面——宋槿的笑，男生温和的眉眼，两人靠近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揪得他心口发疼。

回到宿舍时，室友还在熟睡，整个房间安安静静。江叙白把那袋早已变形、酥皮碎落的蓝莓可颂随手放在桌角，连拆开的力气都没有。他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那个男生是谁？是她的同学？还是新认识的朋友？他们聊了些什么，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们认识很久了吗？是不是一直都有联系，只是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在她心里，自己从来都只是普通同学，而那个男生，才是更特别的存在？

无数个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心里，越缠越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一路赶来的满心欢喜，想起原本计划好的温柔碰面，对比刚才看到的画面，只觉得满心的热忱都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彻底。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颤抖，解锁屏幕，点开与宋槿的聊天框。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他盯着那片空白，指腹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终于重重敲下一行字：“今天早上在图书馆，跟你在一起的男生是谁？”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把心里的疑惑与委屈全都倒出来。可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

他凭什么质问？他们不是恋人，甚至没有明确过彼此的心意，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他有什么资格去问她身边的人是谁，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社交？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只剩下空荡荡的输入框。

他不甘心，又重新输入：“你今天早上，在图书馆待了很久吗？”

删了。

“你最近，认识新朋友了？”

删了。

“蓝莓可颂，我买了。”

删了。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屏幕上的字换了又换，从直白的质问，到委婉的试探，再到无关痛痒的寒暄，每一句都藏着他藏不住的在意，每一句又都被他亲手抹去。他怕自己的消息太过突兀，怕让宋槿觉得莫名其妙，怕她看出自己的小心思，更怕得到一个让自己彻底失望的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堂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江叙白盯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看了不知多久，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淡淡的落寞。

桌角的蓝莓可颂早已彻底凉透，酥皮碎成渣，蓝莓酱的甜香散在空气里，却再也暖不回他清晨那颗满心欢喜的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的胡思乱想依旧没有停歇，只是那股想要发消息的冲动，终究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