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枢重城最深处的静室,混沌星辉如呼吸般明灭。华昭恒静坐其中,黑色长发无风自动,朱红色眼眸凝视虚空,仿佛在解读宇宙最隐秘的脉动。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睁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掀起惊涛,猛地起身,宽大袖袍拂乱星辉,气息出现刹那紊乱。
“……璩台瀛?”
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个承载着初代启明星沉重负罪感的名字,此刻像生锈的钉,拨动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他感知到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灵系波动,纯净又带着破碎感,如琉州海城上空清澈哀伤的海。那是璩台瀛的气息。可气息传来的方向,竟在异种领地深处——那片被扭曲丛林覆盖、记忆会被无声篡改的绝地。这气息太弱了,弱得不像完整的启明星,更像一缕即将散去的残魂,在绝望中发出无意识的求救。
华昭恒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激动、愧疚与深切的痛。璩台瀛的失踪是初代启明星共同的伤疤,当年虫族与异种联手偷袭,琉州海城沦陷,璩台瀛不知所踪,成了他心头拔不出的刺。如今,这根刺动了。
他通过最高权限精神链接找到正在训练场恢复的禤清越,声音急切而沉重:
“禤清越,立刻来见我。璩台瀛……可能有线索了。”
听完华昭恒的叙述,禤清越站在静室中,宝蓝色眼眸映着对方罕见的波动。他明白任务的核心——隐秘、快速、确认。深入异种领地寻找那缕气息,确认是否为璩台瀛,而不通知璩海晏,是因对方异能抵抗力较弱,更怕他被情感冲昏头脑。
“异种领地丛林能扭曲记忆,无论敌我。”
华昭恒声音恢复淡漠,深处仍有紧绷,
“保持最高精神戒备,勿信感官反馈。收敛金系能量,它在那里如同明灯。若确认是璩台瀛……尽你所能带他回来。如果……”
未尽之语,禤清越懂了。
“明白。”
他仅答两字,藏青色短发下眼神锐利如刀,将所有痛苦、失眠与恍惚压进心底最深处。这是关乎同胞的任务,他不能失控。
未惊动任何人,禤清越将纯粹金系能量收敛到极致,仅留基础护身罡气,如影子般越过防线哨站,潜入那片暗紫色调的扭曲丛林。
一入丛林,无形压力便笼罩下来。空气粘稠,光线昏暗扭曲,树木形态怪异,枝叶似在蠕动。耳边响起细微窃窃私语,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又模糊。他紧守心神,依靠华昭恒给予的方位与对灵系能量的微渺感应,艰难摸索前行。
就在全神贯注潜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前方林间空地边缘,一个修长人影背对着他站在奇诡的白花树下,潭绿色与铂金色交织的长发披散肩头,颈侧暗金与深灰的纹路若隐若现。
是青少游。
禤清越的心脏瞬间停跳,所有潜伏技巧与任务目标都被抛诸脑后。血液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他几乎不受控制地从灌木后走出,嘴唇翕动,那个日夜折磨他的名字即将冲口而出——
“哥……”
然而,脚步声刚响起,青少游便以本能的警觉微微侧身,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抬起,掌心凝聚一缕冰冷粘稠的暗金水流,如毒蛇般对准他的方向。
他缓缓转身。依旧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苍白皮肤,精致暗金纹路,灰白的左眼在昏暗中显得空洞。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全然的警惕与审视,仿佛在评估闯入领地的未知威胁。他甚至微微后退半步,背靠怪树,摆出防御反击的姿态。
禤清越的脚步僵住,所有重逢的幻想与期待碎成齑粉。心口似被那凝聚水流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哥……是我……阿越……”
他干涩嘶哑地呼唤。
青少游眉头微蹙,灰白瞳孔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识别出错的数据。但周身警惕未减,掌心暗金水流愈发凝实,散发危险波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带着亲昵的声音从青少游身后传来:
“哥?”
另一个身影从树影中探出头——藏青色短发,宝蓝色眼睛,熟悉的五官轮廓,甚至嘴角微翘的弧度,都和禤清越一模一样。是【禤清越】。
这个复制体极其自然地从背后环住青少游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这是禤清越无数次渴望却从未敢做的动作。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青少游的肩膀,与僵立的真粤四目相对。
起初是恰到好处的疑惑,看清面容的瞬间,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玩味与毫不掩饰的挑衅。他在青少游看不到的角度,对着禤清越缓缓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
“哥,他是谁啊?”
他贴近青少游耳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禤清越听清,随即补充道,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
“和我……好像哦……”
这句话如淬毒冰锥扎进禤清越的心脏。他浑身冰冷,看着复制体以自己梦寐以求的姿态搂着青少游,而青少游依旧用陌生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身体甚至因复制体的靠近而微微放松,仿佛身后那个才是他信任的“弟弟”。
青少游没有回答,灰白眼睛依旧锁定禤清越,但沉默与默认复制体亲近的姿态,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他心碎。【禤清越】将他的惨状尽收眼底,笑意更深更冷,在青少游耳边低语几句。青少游迟疑片刻,掌心水流缓缓消散。
他最后看了禤清越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散的警惕与困惑,唯独没有熟悉的温情。然后转过身,自然地握住【禤清越】的手,低声说:
“走吧,这里不安全。”
【禤清越】顺从点头,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真粤一眼,那眼神充满胜利者的炫耀与冰冷警告。两人相携走入丛林深处,消失在阴影中。
禤清越僵立原地,如被遗弃的石像。林间风声呜咽,似在嘲笑他的狼狈。脸颊上早已愈合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冻彻骨髓的冰冷中挣脱。任务……他还有任务。强行驱散脑海中复制体的身影,重新凝聚心神感应璩台瀛的气息。
感应到了。灵系特有的纯净波动,带着破碎感,方位在西北方向约七千米处。
禤清越深呼吸,压下翻腾的情绪,朝着目标潜行。丛林越发诡异,扭曲的记忆碎片如潮水冲击意识防线,都被他用金系稳固的心神挡下。他全速前进,金系能量在体内无声流转,赋予极限速度。
七千米距离不算遥远,但抵达目的地时,那里只有一片被诡异藤蔓覆盖的乱石,气息虽在,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无法触及。他扩大搜索范围,却发现气息突然“跳”到西南方向,距离依旧是七千米。
禤清越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向疾驰,七千米后,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气息始终与他保持诡异的固定距离,在西北、西南、东北、东南等方向间跳跃,无论他如何调整路线、速度,甚至高空迂回,都无法缩短距离。
一次,两次,十次……额角渗出的冷汗不仅是因为疲惫,更是源于无力感。他意识到,这不是巧合,璩台瀛的气息在有意回避他,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精确控制着距离。
为什么?如果璩台瀛还有意识,为何要躲避同胞?如果身不由己,又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时间在徒劳追逐中流逝,能量持续消耗,丛林扭曲力场的影响逐渐加深。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可能迷失其中。
最终,在又一次气息“跳转”后,禤清越停在枯死的巨树下,胸膛微微起伏。宝蓝色眼眸望着气息消失的方向,充满挫败、疑虑与担忧。他失败了,连璩台瀛的面都没见到。
沉默良久,他调转方向,朝着人类领地退去。来时带着希望与沉重,归去时只余下更深的迷雾与双倍的沉重——为璩台瀛,也为林中那痛彻心扉的“重逢”。
华昭恒的静室中,星辉依旧。禤清越单膝跪地,垂着头汇报潜入经过,包括丛林环境、气息的诡异跳跃与任务失败的结果。关于见到青少游与复制体的一幕,他只字未提,那是他必须独自咽下的苦果。
“……气息确实存在,与璩台瀛波动高度吻合,但微弱不稳定。它有意回避追踪,始终保持约七千米固定距离。我无法确认其具体状态,也无法带回。任务失败,请大当家责罚。”
华昭恒沉默聆听,朱红色眼眸中星河流转。良久,他缓缓开口:
“七千米的固定距离……精确的回避……异种领地的扭曲丛林……”
指尖无意识划过悬浮的星辉,
“知道了。你已尽力。先下去休息吧。关于璩台瀛……此事需从长计议。”
“是。”
禤清越起身退出静室,走廊冰冷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反锁门,背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黑暗中,复制体挑衅的眼神、亲昵的姿态与那句“和我好像哦”,如梦魇般再次浮现。
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这一次,连压抑的呜咽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快要将他吞噬。
而在扭曲丛林深处,青少游静立在苍白的月光花丛中。【禤清越】黏在他身边,把玩着他铂金色的发梢:
“哥,刚才那个家伙,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哦,好像要哭了一样。”
青少游没有回答,灰白瞳孔望着禤清越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用沙哑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低低问道,似问【禤清越】,又似自问:
“……他为什么……要模仿你?”
【禤清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贴近,带着隐藏的不安:
“谁知道呢,哥。可能……是个可怜的疯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