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裴景序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他抱紧怀里的琵琶。紫檀木的琴身贴着胸口，传来温润的、属于古木的暖意。琴弦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窗外，北京的秋阳正烈。天空那种掺了灰的淡蓝色，渐渐被午时的白光吞没。

陆星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光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这个“可能没有明天”的项目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宋星衍乱了的星图，自己能不能帮忙摆正。

但他知道，此刻怀里的这把琵琶，这把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第七品音准永远偏低0.3赫兹的琵琶，正在轻轻震颤。

像在说：“去吧”。

去把千年前的月光，披在今人的肩上。

————

裴景序的办公室在星轨传媒大楼的十七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1707。推开门，会先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旧纸张的微酸、墨水的涩苦、还有某种极淡的檀香，混合成一种类似古籍修复室的气息。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乐谱、音乐理论著作、音响工程手册，还有几排看起来就很老旧的线装书。唯一没有书架的那面墙前摆着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左侧是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声波图谱和音频编辑界面；右侧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铺着深绿色毡布，上面散落着几张残破的古乐谱、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小碟研磨开的墨。

裴景序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放在鼠标上，右手执一支细杆毛笔，笔尖悬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调的光。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清瘦，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和虎口处沾染着深深浅浅的蓝色墨渍，像不小心打翻了星空。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五分钟了。

屏幕上，声波图谱在无声地滚动。那是今天上午陆星燃的琵琶录音，裴序用专业软件做了频谱分析。图谱很漂亮，像山脉的等高线，又像星云的轮廓。低频区厚实绵长，是琵琶的共鸣腔；中频区有规律的峰值，是轮指的节奏；高频区则散落着细碎的、不规则的尖峰——那是微分音，是陆星燃故意制造的“不准”。

裴景序的目光在屏幕和古谱之间移动。

古谱是一张明代工尺谱的残页，虫蛀严重，边缘破碎得像被时间咬过。纸色焦黄，墨迹褪淡，但还能勉强辨认出谱字和旁注的小字。裴序已经修复了三天，用特制的纸浆填补虫洞，用矿物颜料一点点描补缺失的笔画。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处——谱子中央有一小片完全蛀空的地方，大概缺失了四个谱字。

他可以凭经验补全，但那不叫修复，叫伪造。

鼠标点击，音频播放。陆星燃的琵琶声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那段缺失的段落，正好对应琵琶曲里一段极快的夹扫。声音像碎银泼地，又像群鸟惊飞。

裴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