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秋。
京城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青石板巷的缝隙里积满了水,踩上去便溅起混着泥腥的水花。沈砚站在巷口老槐树下,玄色暗卫甲胄裹着他挺拔的肩背,掌心的令牌被体温焐得温热——令牌上刻着“暗卫营”三个字,是他握了七年的权力,也是今夜要他“格杀勿论”的指令。
耳麦里传来暗卫的低语:“将军,据点烛火动了。”
沈砚抬眸,对面高墙后漏出的烛火晃了晃,像濒死的星。他攥紧腰间的短刃,指尖的薄茧蹭过刃鞘的纹路——这是温辞当年在边境给他磨的,说“将军的刃该配最顺的鞘”。
三年了。
三年前边境议和,温辞以昭国质子的身份入他麾下,军帐里的烛火总亮到寅时。温辞爱蹲在帐外数雨珠,回头冲他笑时,眼尾那颗痣像浸了水的墨,晕得他心口发颤。后来议和破裂,温辞“死”在乱军里,他在尸堆里翻了三天三夜,只捡回一枚裂了缝的碎玉腰佩——那是他送温辞的生辰礼,温辞总说“这玉衬我”。
“人出来了。”暗卫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沈砚提气掠出阴影,雨丝砸在面甲上,碎成凉雾。黑衣人影贴着墙根疾走,怀里的油布包鼓得紧实——按密信说,那是京城禁军的布防图。沈砚足尖点地,短刃破风而出,在对方后肩扫出一道血痕。
“站住。”
他的声音裹着沙场的冷硬,像淬了冰的刃。对方踉跄着撞在墙上,兜帽滑落,露出半张覆着赭色易容膏的脸。沈砚的刃已经抵上他的喉结,指尖却骤然僵住——这人的眼尾,有一颗极淡的痣,像温辞。
“布防图在哪?”沈砚的声线发紧,刃尖又逼近半分。
对方没说话,只是偏头咳嗽,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冲掉了脸颊的易容膏。赭色颜料剥落的瞬间,温辞清隽的眉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是他找了三年的人,是他以为早就化作白骨的人。
短刃“哐当”落地,溅起一滩泥水。
温辞的唇角渗着血,却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和当年在军帐里的模样重合:“沈将军,好久不见。”
血顺着他的后肩往下淌,洇湿了黑衣,也洇湿了沈砚的眼。三年前,他抱着温辞“尸骨无存”的消息坐了整夜,把那枚碎玉攥得掌心出血;如今这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却是敌国细作的身份,是他今夜要杀的目标。
“怎么是你?”
沈砚的声音发颤,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刚碰到温辞的下颌,就被对方偏头躲开。油布包从温辞怀里滑落,散开的纸页上,禁军布防图的墨迹还没干透,边角处甚至沾着温辞惯有的墨点——他写字总爱沾多了墨,会在纸页上晕开小圈。
“沈将军,”温辞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我是来送图的,按你们的规矩,该杀我。”
沈砚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当年的乱军是假的?你根本没死?”
温辞的脸色白了几分,却笑得更轻:“质子哪有那么好死?昭国需要我当细作,沈将军,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雨砸在两人身上,沈砚抱着温辞的手臂在抖。他想起三年前温辞替他挡箭时,肩甲渗血的温度;想起军帐里对弈,温辞的指尖蹭过他眉骨的疤,说“像战场上的月”;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跟我回京城”——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下一秒,温辞忽然踉跄着倒进他怀里,后肩的血浸透了沈砚的甲胄。“沈砚,”他的呼吸裹着血腥气,“我疼。”
像当年在军帐里,他抱着肩伤冲他撒娇的模样。
沈砚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捞起地上的短刃,劈断温辞的绑绳,打横将人抱起来——甲胄的冷硬硌着温辞的背,他却往沈砚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猫。
“别说话,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