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这沐云斋，反觉百无聊赖。

　　山玉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庭院翻来覆去只见些粗粝石径、苍劲古松。

　　最是难耐这弹丸之地，连个红袖倩影都寻不见。

　　同行者共五人，除却在下，倒有四个须眉——

　　那陈逸尘生得面如傅粉，偏要学江湖儿郎作豪迈状。

　　听闻其家资巨万，整日将“京中老宅”“江南田庄”挂在嘴边，也不知是真富贵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最可笑是那一头卷云发髻，衬得原本圆润的面庞更似满月，偏要学西域胡商的时髦做派，反倒落得个东施效颦的模样。

　　周泽天与宋远桥两个促狭鬼，时常捏他脸颊取乐，直把那细皮嫩肉掐出红痕来。

　　倒是与那风行还算投缘。

　　此人举止有度，举手投足间颇有世家管事的风范，倒叫人想起家中十五岁的小管家。

　　那孩子虽比我矮上一头，却生得伶俐，只可惜家境贫寒，身形略显单薄，平日里我总多照拂些。

　　如今虽厌了家中老父的苛责，却难免思念醉月轩的小翠... ...

　　正思忖间，肩井穴忽遭重拍，力道沉实。回头见是陈逸尘，这白面小生看似文弱，手上力气却不小，前番掰手腕竟叫他占了上风，这口气总得寻机扳回来。

　　“楚仁，你终日神思恍惚，所为何事？莫不是又在想哪家姑娘？”他话音未落，我已立起身来——足足高出他一个头，偏生这矮个子竟有如此蛮力。

　　看他生得眉清目秀，倒与小翠有几分神似，可恨这副富家公子做派实在瞧不惯。

　　只是念及他口中那泼天富贵，万一惹恼了他，怕是吃罪不起。

　　恰在此时，宋远桥忽然阴阳怪气开口：“整日‘风行’‘风行’地念着，莫不是想黏在人家身上？”

　　这话听着刺耳，我正欲反驳，周泽天却大笑着搂过我的肩膀，胡茬蹭得人发痒，竟在我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这汉子素来豪放，对谁都这般亲热，只是初次受此“礼遇”，倒叫人有些手足无措。

　　“方才见山玉师父亲自去寻风行，”周泽天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笑意，“也不知那小子有何能耐，竟得师父这般看重。你倒是好眼光，整日跟着他转，莫不是瞧出了什么门道？”

　　说罢，三人哄笑起来。

　　我揉着被亲的脸颊，望着庭院深处那棵古松，心中暗自嘀咕：何劲松师兄为救我受了伤，至今未曾探望；郑石师兄虽严厉，却总把荤腥让与我，那一身腱子肉瞧着煞是结实；唯有徐行云师兄，性子温润得像个姑娘家... ...

　　正这般七想八想，忽闻远处传来环佩轻响，也不知是哪个弟子路过，倒叫人想起小翠腰间那串银铃来。

　　周泽天这话刚落，宋远桥便眯起眼上下打量我：“莫不是真让我猜中了？你瞧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保准是惦记着风行身上那点玄机。”

　　陈逸尘闻言，竟也难得附和：“山师父极少亲自寻人，前日还见风行在柴房劈柴，怎就突然得了青眼？”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勾得吾心痒难耐。

　　想起风行平日里沉默寡言，唯有练剑时眼神锐利如鹰，的确与寻常杂役不同。

　　周泽天一拍大腿：“与其瞎猜，不如咱们摸过去瞧瞧！山师父的书房在后山竹林，此刻辰光正好，守院的弟子该去用膳了。”

　　宋远桥撇嘴道：“说得轻巧，那竹林里埋着十二盏铜铃，稍有动静便会惊动护院。”

　　陈逸尘却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抖开竟是几团棉絮：“前日见郑石师兄去后山，特意留了个心眼——把这棉絮塞在铜铃里，便能悄无声息。”

　　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吾忍不住嗤笑：“你这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做贼的。”

　　话虽如此，脚下却已跟着周泽天往墙角挪。四人猫着腰绕到后厨，趁厨娘转身舀汤的功夫，溜进了通往后山的月洞门。

　　刚进竹林，便见青石板路上散落着几片竹叶。周泽天拾起一片揉碎：“是新掉的，看来风行确是从这边走的。”

　　说着便要往前闯，宋远桥一把拽住他：“蠢货！先塞铜铃！”

　　陈逸尘踮着脚尖往竹枝间探，果然瞧见碗口大的铜铃悬在暗处。

　　他掏出棉絮正欲动手，忽听身后传来衣袂破空声。

　　四人慌忙躲进竹丛，只见徐行云提着药篮经过，腰间绷带渗出些许血迹——定是去给何劲松换药的。

　　待他走远，陈逸尘才拍着胸口喘气：“吓死吾了... ...要是被徐师兄撞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说教。”

　　宋远桥白他一眼：“快些动手，再磨蹭下去，山师父该出来了。”

　　好不容易将十二盏铜铃都塞了棉絮，四人这才蹑手蹑脚摸到书房墙外。

　　窗纸上映着两个身影，山玉师父背手而立，风行垂首站在案前。

　　只听山玉沉声道：“你父亲的令牌可带在身上？”

　　风行默不作声，似乎递上了什么物件。山玉接过时，窗纸上映出一抹寒光，像是金属之物。

　　周泽天捅了捅吾腰，挤眉弄眼地比划——莫不是武林秘宝？

　　正听得入神，陈逸尘忽然低呼一声，原来是被竹刺扎了手。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却见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山玉师父负手站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竹林：“何人在彼处？”

　　四人吓得魂飞魄散，周泽天反应最快，一把将我往前推：“是楚仁！他说想给您请安！”

　　我踉跄着跌出竹丛，正撞上风行平静无波的目光。他袖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袖口还沾着半片枯叶。

　　山师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哦？楚仁也想看看风行练剑？”

　　说罢侧身让道，“也好，进来瞧瞧吧。”回头见陈逸尘三人躲在竹后直摆手，只得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刚踏进屋，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血混着金属的气息。

　　风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楚仁，方才在后山，可曾看见什么？”

　　他盯着吾的眼神，竟似出鞘的剑般凛冽。

　　心念电转，想起他袖口的枯叶——那是前山枫树林才有的品种，他为何要去前山？

　　正思忖间，忽听院外传来郑石的吼声：“楚仁！你又跑哪儿去了？何师兄听说你来了，想你了，要和你见一见！”

　　这吼声如救星天降，我忙不迭拱手：“师父，弟子先去看何师兄！”不等山玉应声，便逃也似的冲出书房。

　　跑到拐角处，陈逸尘三人正捂着嘴偷笑。周泽天拍着我肩膀大笑：“好小子！临危不乱啊！”宋远桥却皱着眉：“你们没闻到吗？那书房里的血腥味... ...”

　　话音未落，便见风行从书房出来，手里提着山玉的药箱，径直往后院走去。

　　他经过吾等时，袖口的枯叶飘落，恰好落在脚边。吾悄悄拾起，只见叶片背面用指甲刻着个模糊的“影”字。

　　这沐云斋的水，怕是比吾想的还要深。

　　风行究竟是谁？山师父找他到底所为何事？捏着那片枯叶，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湖路远，凡事多留个心眼。”

　　看来这话，从今往后得牢牢记住了。

枯叶影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