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约定，厨房飘来的面香

长白山的雪，是刻在吴邪骨头里的。

十年间，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里。凛冽的风撕扯着登山绳，青铜门巨大的阴影吞噬掉所有光线和希望，还有那个人最后看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山巅的雪尘，却重得让他十年都没能直起腰来。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站在福建雨村湿漉漉的院子里，嗅着厨房飘来的、带着猪油和葱花暖香的面条味道时，那些冰冷的记忆，忽然就像被烫了一下，蜷缩着退开了些。

他回来了。

不是青铜门后那个神祇般的张起灵，而是会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格格不入的蓝色碎花围裙，给他下面条的张起灵。

吴邪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张起灵的背影依旧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黑色布料下清晰可见，只是此刻，这具曾用来搏击阴邪、开启谜题的身体，正微微前倾，专注地守着锅里翻滚的面汤。氤氲的白汽柔化了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屏障，让他看起来……像个凡人。

像个归人。

吴邪记得，把张起灵从长白山接回来的最初那段日子，并非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所适从的沉默。张起灵的记忆是破碎的，他记得吴邪，记得胖子，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但那种“记得”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而非连贯的叙事。他记得要保护吴邪，却可能不记得西湖畔初遇时对方眼里的惊惶与好奇；他记得要回家，却可能模糊了“家”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吴邪半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地坐起，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他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却在客厅的窗前看到了那个沉默的背影。张起灵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孤直得像一杆欲射向未知的枪。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吴邪。他怕了。怕这十年的等待终究是一场空，怕这个人从未真正属于过这烟火人间，怕他某个清晨醒来，就会发现窗前空无一人，仿佛一切只是他吴邪的另一场大梦。

他颤抖着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小哥？”

张起灵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几秒，那空茫才慢慢沉淀下来，聚焦在吴邪苍白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伸手，用指腹擦去吴邪额角的冷汗。

“吵醒你了？”他问。

吴邪摇头，抓住他的手腕，那真实的体温让他稍微安定下来。“怎么不睡？”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才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为什么醒来，不记得为什么站在这里。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在漫长孤独中养成的、对黑夜和警觉的习惯。

吴邪心里酸得发胀。他拉着张起灵回到床上，紧紧挨着他躺下，仿佛这样就能用体温驱散对方骨子里的寒意。他知道，他不能急。他把张起灵从神坛上接回来，就要有耐心，陪他一点点重新学会做一个人。

于是，他开始“教”他。教他辨认雨村四季的植物，教他使用智能手机（虽然对方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教他去村里小卖部买酱油，并且告诉他，找回来的零钱要放好。

胖子对此笑得打跌：“天真你这爹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吴邪踹他，心里却明白，他不是在当爹，他是在用这些最琐碎、最日常的细节，一根一根地往张起灵身上系上名为“人间”的线。他要让这尊神像的脚，沾上泥土，染上炊烟。

而厨房，成了最重要的道场。

起初，张起灵只是旁观。他看着吴邪淘米、洗菜，动作算不上熟练，偶尔还会切到手指。每当这时，张起灵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握住他的手指，眉头微蹙地看着那细小的伤口，那神情，比面对墓穴里的千年僵尸还要凝重。然后，他会找出创可贴，动作精准又轻柔地替他贴上。

后来，他开始帮忙。递个盘子，剥颗蒜。他学习能力极强，只看吴邪做一次，步骤便分毫不差地记下。第一次他主动提出下面条，是在一个吴邪感冒发烧的傍晚。吴邪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挣扎着想去看看，却被走回来的张起灵按回床上。

“等着。”他说。

那是张起灵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顿饭。一碗清汤面，卧了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几根碧绿的青菜，葱花撒得均匀。味道很清淡，但对于嘴里发苦的吴邪来说，刚刚好。他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升腾的热气中。

那不是一碗面。那是一个信号，是张起灵在用他的方式说：“我在试着留下。”

从那以后，做饭，尤其是下面条，渐渐成了张起灵的“领域”。他对手中的食材有着近乎绝对的掌控力，水的温度，面条下锅的时间，调料的配比，都精准得像完成某种仪式。他下面条时极其专注，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就像此刻。

吴邪看着他将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摆上浇头——是吴邪最喜欢的雪菜肉丝。然后，他端起碗，转过身，看向门边的吴邪。

“好了。”他说。

他的眼神平静，却不再空茫。那里面有厨房温暖的灯光，有窗外雨村的夜色，也有吴邪清晰的倒影。

吴邪走过去，没有立刻接碗，而是伸手，轻轻拂去张起灵额角因为蒸汽而沾染的一点点湿意。张起灵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真香。”吴邪笑着说。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面条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窗外，是绵延的、象征着无尽过往的群山轮廓，而屋内，是这一碗实实在在、温暖妥帖的面条。

长白山的约定，是十年等待，是“接我回家”的沉重诺言。它像一座雪山，横亘在吴邪的生命里，塑造了他，也几乎压垮了他。

而厨房飘来的面香，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我在学着生活”的无声告白。它像一条涓涓细流，温柔地冲刷着雪山的冰冷基底，将那座神圣的雪山，慢慢融化成一碗人间烟火的温度。

吴邪抬起头，看向对面安静吃面的张起灵。他想，神明归处，或许不在雪山之巅，也不在青铜门后，而就在这陋室厨房，在这一碗面升腾起的热气里。

他拿起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然后很自然地问：“小哥，你要不要醋？”

张起灵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醋瓶，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点。”

吴邪笑着把醋瓶递过去。

他知道，有些约定，惊天动地，需要用十年甚至一生去履行。而有些约定，无声无息，就藏在这一日三餐里，藏在“你要不要醋”的问话里，需要他们用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子，去慢慢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