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半边山坡,染红了嶙峋岩壁。岩下几间茅屋低矮破败,在苍茫暮色里缩成一团,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沉沉夜色彻底吞没。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山间死寂。小女孩提着衣角推门而入,脆生生的声音撞在四壁上:“奶奶,我回来了!”
王初月放下肩头水桶,目光扫过屋内,一桌一灶,四壁萧然,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洁净得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老妇从灶间缓步走出,粗布衣衫上沾着柴灰,发丝花白如霜。
她瞥见王初月,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尽数舒展,绽开一抹如干涸土地逢春般的温和笑意:“囡囡,这位是?”
“奶奶,是这位公子帮我提水回来的!”小女孩抢着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
王初月抬手拱手,语气淡然:“路过此地,顺手相助罢了。”
“快坐快坐!”老妇连忙撩起衣角,反复擦拭着木凳上的浮尘,“山里贫寒,没什么好招待的,公子若不嫌弃,就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王初月颔首落座,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着小女孩忙碌的身影。她踩着矮凳,踮脚往锅里添水,动作娴熟得与年纪极不相称,看得人心头发酸。
不多时,两碗清粥端上桌,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碗中只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点缀着零星油花,简朴得近乎寒酸。
“公子打哪儿来?”老妇端着粥碗,轻声发问。
王初月执碗的手微顿,淡淡道:“很远的地方。”
“那公子的爹娘呢?”小女孩忽然抬头,一双澄澈的眸子亮得逼人,直直看向他。
茅屋内骤然静了下来,唯有灶火噼啪燃烧,声响格外清晰。
“不知道,我自小被爷爷养大。”王初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顿了顿,迎着孩子纯粹无垢的目光,轻声反问:“你爹娘呢?”
小女孩垂眸,小手搅着碗里的粥,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进山采药,再也没回来。奶奶说,他们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会看着我。”
老妇闻言,别过苍老的脸庞,枯瘦如柴的手悄悄抹了把眼角,灯火将她佝偻的脊背拉得很长,投下颤动的影子,满是藏不住的哀伤。
王初月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倾覆,天穹上悬着几点疏星,微弱的光芒穿透黑暗,却照不进心底的荒芜。
“我娘,也曾这般说过。”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这是一句谎话。他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星空托梦的温情,唯有村长爷爷日复一日的叨念与照料,支撑着他长大。
山风呼啸,卷过茅屋屋脊,茅草簌簌作响,似在呜咽。这间简陋的茅屋,在苍茫夜色中飘摇得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却因一盏摇曳的油灯、两碗温热的清粥,还有三个皆是无根之人的相逢,生出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与分量。
王初月端起碗,仰头将碗中苦涩的清粥一饮而尽。
喉头滚动间,他恍惚间竟看见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桃花林——在记忆的尽头,灼灼其华,开得肆意而热烈,映得天地间一片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