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内，红烛高烧，映着一室奢靡。
空气中弥漫着合欢香的甜腻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然而比这些气息更浓的，是弥漫在新房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惊与对峙。
程苏苏坐在床沿，仰头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写满玩味与探究的脸庞。
那句“你是谁家的姑娘？怎地跑到本世子的洞房里来了？”如同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积压的所有惊愕、委屈和一股被命运戏弄的邪火。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让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一阵叮当作响。
长期的将门教养让她即使在盛怒之下，依旧挺直了脊梁，一双杏眼毫不畏惧地迎上萧煜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清晰无比。
程苏苏“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是谁？这里又是何处？我要嫁的明明是安国公世子沈玦！”
萧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怔，随即，他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他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只明明慌乱却强装镇定、甚至龇出爪子的小豹子。
萧煜“安国公世子沈玦？”
他嗤笑一声，语调懒洋洋地拖长。
萧煜“那位京城里有名的‘玉面阎罗’？啧啧，姑娘，你这眼光……倒是独特。”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桃花眼里闪烁着恶劣的笑意。
萧煜“不过可惜啊，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国公府，而是永宁王府。本世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煜是也。”
永宁王府！萧煜！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程苏苏耳边。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依旧让她一阵眩晕。
她真的在月老庙上错了花轿，嫁给了那个传闻中风流成性、不学无术的永宁王世子！
羞愤、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齐齐涌上心头。
她看着萧煜那副浑不吝、仿佛在看戏的姿态，怒火更是炽盛。这家伙，难道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担心吗？这可是欺君之罪！
程苏苏“你……！”
程苏苏气结，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局面。
她习惯了北疆的直来直往，何曾见过这般油嘴滑舌、不着调的人。
萧煜“我什么我？”
萧煜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兰麝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侵略性。
他微微俯身，几乎与程苏苏鼻尖相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瓷器。
萧煜“说起来，本世子也很好奇。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江南首富顾家的千金顾青悠，据说是个温柔似水、知书达理的美人儿……怎么盖头一掀，就变成了你这般……”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怒气而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上停留。
萧煜“……这般活色生香的小辣椒？”
他的话语轻佻，眼神却锐利，显然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浑噩。
程苏苏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床柱，又羞又恼，下意识地反唇相讥。
程苏苏“谁是小辣椒！你放尊重些！”
萧煜“尊重？”
萧煜直起身，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煜“新娘子都换人了，你还跟本世子谈尊重？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俩，好像都被月老他老人家给耍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斜睨着程苏苏。
萧煜“说说吧，程大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镇北侯府和顾家，玩的这是哪一出？李代桃僵？还是……嗯？”
他尾音上扬，带着意味深长的试探。
程苏苏此刻也冷静了几分。她看出来了，这个萧煜绝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三言两语就把问题的核心抛给了她，自己却稳坐钓鱼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并想办法解决。
程苏苏“世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程苏苏走到离他稍远一些的圆桌另一侧，与之对峙。
程苏苏“今日暴雨，你我两家的迎亲队伍同在月老庙避雨。庙中混乱，人群推挤，我与顾小姐恐怕便是在那时阴差阳错，上错了花轿。”
她言简意赅，将过程道出，目光紧紧盯着萧煜。
程苏苏“此事纯属意外，绝非任何人有心设计。”
萧煜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眼神闪烁，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半晌，他放下酒杯，唇角又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
萧煜“哦？意外？这意外可真是……妙得很呐。”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背影竟透出几分与之前不同的深沉。
忽然，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萧煜“那么，程大小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现在就去前厅，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大喊一声‘我嫁错人了’，然后让你我两家，连同陛下，都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程苏苏脸色一白。
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事情！镇北侯府军功起家，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闹出这等丑闻，父亲在朝中该如何自处？而欺君之罪，更是可大可小！
程苏苏“自然不能！”
她断然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萧煜“那就是了。”
萧煜一拍手，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难题。
萧煜“既然不能声张，那咱们就将错就错，如何？”
程苏苏“将错就错？”
程苏苏愕然抬头，看向萧煜。烛光下，他俊美的脸庞带着一种近乎魔性的诱惑力，仿佛在邀请她共赴一场荒诞的冒险。
萧煜“是啊。”
萧煜走回她面前，笑容慵懒，眼神却深邃。
萧煜“你，程苏苏，暂时就是我永宁王府的世子妃。我，萧煜，暂时就是你程大小姐的夫君。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至于以后……”
他耸耸肩。
萧煜“以后再说以后的。总比现在立刻身败名裂要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娘——子？”
最后那声“娘子”，他叫得百转千回，带着浓浓的戏谑。
程苏苏的心猛地一跳。
看着萧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她知道，眼前似乎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一条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路。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一场意外的错嫁，一个看似荒诞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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