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续):暗涌与抉择
全球初步共鸣网络的“调试期”,远非一帆风顺。
暗处的干扰几乎与建设同步发生。熵增教会的残余势力,似乎察觉到了这个意图“沟通”与“证明”的网络对其“加速崩溃”终极目标的威胁,开始进行有组织的破坏。他们在网络计划中的几个关键“自然节点”(如南太平洋的导航师小岛、西伯利亚某个愿意合作的萨满村落)附近,制造小规模但恶毒的生态扰乱事件,试图迫使当地守护者因自保而退出。
“他们在用‘毒饵’,”灰太狼分析着情报,“不直接攻击网络本身,而是攻击节点的‘生存基础’。如果马塔伊的族人因为渔业突然大规模死亡而陷入饥荒,他还有心力参与‘星辰共鸣’吗?”
对此,团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主要由沸羊羊、球胜狼等人负责),联合当地力量进行防御和反制。这些行动更像是一种另类的“信任建立”——当他们帮助导航师们驱散了引发鱼群死亡的异常能量涡流,或协助萨满村落净化了被恶意污染的圣泉时,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节点,变得更加坚定。
技术奇点集团的反应则更加“文明”且危险。他们没有直接破坏,而是派出了“特使”——那位曾在日内瓦会议上出现过的、气质模糊的“观察员”。他通过溯源学派的渠道,再次联系上团队,提出了一场“技术演示与交流”。
演示在一处位于格陵兰冰盖下的、极其先进的秘密研究设施进行。负责人是奇点集团的首席科学家之一,一位名叫“诺亚”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眼神如同千年冰川的男子。
“我们赞同‘沟通’的必要性,”诺亚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感起伏,“但我们质疑你们方法的‘效率’与‘可靠性’。依赖脆弱的生物感知、模糊的灵性共鸣、以及难以控制的集体情感……这太不确定了。”他展示了一整套由超级AI设计、基于全球传感器网络和量子计算的“地球系统交互界面”。
“我们的方案是:通过这个界面,我们可以精确地‘翻译’地球系统的‘语言’(指各种物理信号),并‘编译’出最符合逻辑、最高效的‘回应方案’。我们可以计算出让火山平静、让洋流归位、让地磁稳定的最优解,然后通过全球能量网络(我们已秘密建设了部分)进行‘精准调控’。无需漫长的仪式,无需不确定的共鸣,一切皆在最优控制之中。”
屏幕上展示着模拟画面:AI预测到黄石岩浆房压力异常,立刻计算出需要向特定断层注入多少能量以诱导微震释放压力;亚马逊森林出现“大地刻痕”前兆,系统自动调整局部大气环流和云层播种,用一场及时雨冲刷掉能量淤积点……
画面流畅,逻辑完美,充满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效率美”。
“那人类的角色呢?”喜羊羊问。
“最优系统的维护者和受益者,”诺亚回答,“我们将从繁重且低效的‘自然互动’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我们擅长的事——创造更高级的文明形式。地球系统将成为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平台’。”
“但如果‘平台’有自己的‘想法’呢?”喜羊羊追问,“如果它不认可你们的‘最优解’呢?就像冰下那个‘评估系统’,它要的不是‘控制’,而是‘评估’。”
诺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就调整算法,纳入‘评估’作为一个新的变量。任何系统,最终都可以被理解和建模。不可控,只是知识不足的代名词。”
这次接触不欢而散。奇点集团的方案充满了诱惑——它承诺了确定性、控制力、效率。但它也彻底抹杀了不确定性、多样性、意外、以及……“生命”本身那种混沌而蓬勃的活力。这无疑是一种更高阶的“控制”,其终极目标或许是将整个地球(包括人类)变成一个完全可预测、可管理的“温控箱”。
“他们不是敌人,但可能是比熵增教会更危险的‘歧路’,”离开格陵兰基地时,喜猫猫冷冷评价,“熵增教会想毁掉花园,奇点集团想把花园变成塑料盆景。而我们……想和花园里所有生命(包括土地本身)一起,学着怎么把花园养得更有生机,哪怕会有杂草和虫子。”
内部的挑战同样严峻。随着越来越多的节点接入,“全球初步共鸣网络”变得异常复杂。不同文明频率之间的“排异反应”时有发生。一次测试中,肖松尼族充满大地厚重感的鼓点频率,与星石守护者精密的星辰几何频率短暂冲突,导致网络中某个虚拟节点(一处位于蒙古草原的临时中转站)的能量稳定器过载烧毁。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文化阻抗’,”负责调试的喜猫猫疲于奔命,“每个文明的智慧,都深深烙印着其独特的历史、环境、宇宙观。强行让它们在一个狭小通道里‘和谐共振’,就像让油和水瞬间变成溶液。”
他们不得不引入更多缓冲和“翻译”层级,允许不同频率在特定“子空间”内保持相对独立,只在最核心的、表达“存在”与“基础意愿”的信息上进行融合。网络结构变得更加臃肿,但也更加稳健。
而最大的内部挑战,来自 “文明之树”具体构成的争议。当“种一棵意思上的树”这个浪漫概念需要落实为具体哪些“根系”(哪些土地/文明的象征物优先)、“树干”(哪些历史事件和科技成果有资格代表全人类)、“枝叶”(如何收集和呈现全球情感数据而不侵犯隐私或引发争议)时,分歧立刻爆发。
欧洲代表认为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是文明主干不可或缺的部分;非洲代表强调人类起源和古代帝国同样重要;原住民代表则质疑现代科技成就是否真的应该作为“正面贡献”被突出展示,因为它们往往伴随着生态破坏。关于“枝叶”部分,更是引发了关于“数据殖民主义”和“情感剥削”的激烈辩论。
协调会议(通过网络虚拟空间进行)常常陷入僵局。喜羊羊作为主要发起者和协调者,承受着巨大压力。他逐渐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不是最终面对“星球评估系统”,而是在此之前,人类能否克服自身的分歧、傲慢与恐惧,真正形成一个哪怕只是临时性的、有共同目标的“文明整体”意识。
就在争论最激烈时,懒羊羊做了一件小事。在一次冗长的、关于是否应该将“互联网的发明”作为“树干”核心成果之一的辩论中,他悄悄离开了虚拟会议室。片刻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不是数据或文档,而是几块他根据记忆中各地食物风味,用手头材料勉强拼凑出来的、样子古怪的“融合点心”。
“吵累了,吃点东西吧,”他在公共频道里说,把点心的虚拟影像“推”到每个与会者的意识界面旁边,“虽然样子怪,但我把能想到的、大家提过的好吃东西的味道,都试着加了一点点进去。可能不好吃,但……尝尝看?”
虚拟空间里一片寂静。然后,不知是谁的意识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点心影像。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没有味觉,但那简单的、“想要分享一点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的心意,却通过懒羊羊的存在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个人。
紧绷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一点点。不是解决了分歧,而是提醒了大家,除了理念和利益,他们之间还可能存在一些更基本、更朴素的东西。
“也许,‘文明之树’的‘种子’,”美羊羊在私下频道对喜羊羊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宏大的象征物。而是……像懒羊羊这样,在最困难的时候,还愿意想着给别人分享一块‘可能不好吃但心意到了’的点心的,那种微小但真实的‘存在瞬间’?”
喜羊羊若有所思。或许,他们准备呈现给星球系统的,不应该是一个精心包装、完美无瑕的“文明简历”,而是一个包含了所有混乱、争吵、挫败,但也包含了像懒羊羊的点心、马塔伊的星辰歌谣、老鹰羽的联合篝火这样的、无数个微小“善意与努力瞬间”的、更加真实、更加矛盾的“文明生长记录”。
网络在干扰与磨合中艰难延伸,“文明之树”的蓝图在争论与微小的和解中逐渐成型。而来自地球深处的“压力”,还在持续增加。
最新情报显示,位于非洲撒哈拉深处的某个古老“星石节点”——据信与更早的文明遗迹有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能量喷发,其引发的“信息污染”已经开始影响北非和南欧的广大地区,导致大范围的“现实感暂时性丧失”和“集体历史记忆闪回”。
一个新的、更加古老和未知的“病灶”,正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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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撒哈拉的回响】
当沙漠深处吐出失落的记忆洪流
当现实边界在热浪中溶解
羊狼旅行团的一部分力量必须紧急转向——
在熵增教会与奇点集团的阴影下,处理这个可能颠覆所有计划的突发危机。
而这一次,他们可能需要面对比“星球评估”更古老、更难以理解的“存在回音”。
懒羊羊的点心哲学,将在五十度的高温下迎来最严酷的考验。